楚无咎睁开眼的时候,天刚亮。
他从床上坐起来,把那件发白的青衫套上,袖口的补丁歪歪扭扭,像是谁随手缝的。草绳一拉,头发束好,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他没照镜子,背上竹篓就往外走。
竹篓里还是那些东西——烂木头、废铁钉、半截矿渣。别人看了只当他是捡破烂的疯子,可他知道,这些东西比灵石还贵重。
晨练场在楚家东侧,地势开阔,铺着青石板。这时候已经有不少族人来了,锻体的锻体,练拳的练拳,呼喝声此起彼伏。楚无咎走到角落站定,没人理他。一个扫地的老仆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他没动拳脚,只是抬起右手,手里捏着一根从墙角捡来的枯竹枝。竹枝细长,顶端还有点毛刺。他手指轻轻一转,竹枝就在指尖转了一圈。
然后他开始动。
动作很慢,像是在散步。抬手,落步,转身,每一个动作都看起来随意。可他的呼吸和脚步踩在同一个节奏上,连远处树上的叶子落地都像是应和着他。
有人注意到他了。
“那不是楚无咎?他还敢来晨练场?”
“别理他,废脉的人练什么都是白费力气。”
话音刚落,一道人影突然从旁边冲过来,肩膀狠狠撞向楚无咎。
是楚风。
他嘴角带着笑,装作收不住脚的样子。“哎哟,不好意思啊大哥,我没看见你站这儿。”
竹枝被打飞出去,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所有人都笑了。
“连根树枝都拿不稳,还练个屁!”
笑声还没落,那根竹枝“咚”地一声,钉进了三丈外的石墙里。
不是插进去的。
是穿进去的。
竹枝前端完全没入石中,只剩一小截尾部在外晃动,石屑簌簌掉落。
全场安静。
楚风脸上的笑僵住了。他盯着那堵墙,眼睛瞪大,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楚无咎低头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走路不看路,容易撞鬼。”他说。
楚风后退半步,喉咙动了一下。“你……你故意的?”
“我故意什么?”楚无咎看着他,“你撞我,我手滑,竹枝飞了,它自己飞到墙上去了。这能怪我?”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
“这力道……不可能。”
“锻体三层的人打桩都未必有这劲。”
“他手都没用力,怎么做到的?”
议论声越来越小,因为有人来了。
楚狂从演武场入口走来,一身深色长袍,腰间挂着族老令牌。他脚步沉稳,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那根钉在墙上的竹枝上。
他走近几步,眯眼看了看竹枝插入的角度,又伸手摸了摸石墙边缘。
指腹传来细微的震动感。
这一击不止有力,而且精准,像是算准了石质最脆弱的位置才打进去的。
他抬头看向楚无咎。
“运气不错。”他说,“一根烂竹枝,也能飞这么远。”
楚无咎笑了笑。
“是啊,运气真好。”他顿了顿,“那这‘好运’,楚族老可要看好。”
楚狂眼神一缩。
这句话听着客气,其实刀子一样。
他在说:你要是看不懂,那就闭嘴看戏。
楚狂站在原地没动,手慢慢握紧。指甲掐进掌心,有点疼。
他昨夜就听说了,楚无咎院子里的地气有异动,铁钉插土,矿渣布阵,像是在试某种阵法。他本以为是胡闹,现在看来……
这小子不对劲。
不只是不对劲。
他盯着楚无咎的脸。那张脸看起来懒散,甚至有点傻气,可那双眼睛,平静得不像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楚风站在一旁,腿有点软。
他想说话,却发现嗓子发干。刚才那一撞,他用了七分力,按理说楚无咎应该踉跄几步才对。可对方纹丝不动,反倒是他自己震得手臂发麻。
现在那根竹枝还在墙上颤着。
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心里猛地一跳。
竹枝尾部还在晃,可石墙周围的裂缝……好像变多了?
原本只是一个小洞,现在从洞口延伸出蛛网般的裂纹,像是一拳打在冰面上的效果。
他咽了口唾沫。
这不是人力能做到的。
楚狂也看到了裂缝。
他脸色更沉。
“小小年纪,装神弄鬼。”他冷声说,“一根竹枝能说明什么?别以为耍点小聪明就能翻身。”
楚无咎点头。
“您说得对。”他说,“一根竹枝确实说明不了什么。”
他顿了顿,忽然抬头,直视楚狂。
“但您既然来了,不如帮我个忙?”
楚狂皱眉。“什么忙?”
“帮我拔下来。”楚无咎笑着说,“我手劲小,怕掰断了。”
人群一静。
这话太损了。
你是族老,你说这是巧合,那你来试试啊。
楚狂站在原地没动。
他当然不会去拔。万一拔不动呢?那岂不是当场丢脸?
可要是不去,又显得心虚。
他冷笑一声。“我不陪你玩这些无聊把戏。”说完转身就走,“晨练继续,别在这儿浪费时间。”
人群慢慢散开,各自回到原来的位置。可气氛不一样了。
有人偷偷回头看楚无咎,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不是嘲笑,也不是同情。
是忌惮。
楚无咎站在原地没动,手插在袖子里,看着那根还在晃的竹枝。
风吹过来,竹篓上的破洞漏出一块废铁片,闪了一下光。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
“昨天我看懂了一件事。”
没人回应。他也不需要回应。
“有些人觉得,只要一直压着,火就烧不起来。”他轻声说,“可他们忘了,风一起,火星也能燎原。”
他转过身,走向晨练场中央。
脚步不快,也不慢。
青衫下摆被风吹起一角,露出腰间的玄铁令。裂成三瓣的旧铁块,沾着点泥灰。
他走到一块练功桩前,伸手摸了摸桩顶。
然后他抽出一根新竹枝,拿在手里。
这一次,他没有转圈,也没有慢动作。
他只是站着,像一棵树。
远处传来钟声,晨练快结束了。
楚风站在角落,手还在抖。
他想走,可腿不听使唤。
楚无咎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楚风猛地后退一步,差点绊倒。
楚无咎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竹枝。
枝头一点绿芽,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他轻轻掐掉那点嫩芽,扔在地上。
风一吹,芽尖滚到石墙根下,停在那根钉入墙中的竹枝影子里。
楚无咎抬起脚,准备离开。
这时,楚狂停在演武场门口,忽然回头。
他看见楚无咎站在光里,背竹篓,握竹枝,神情平静。
那一瞬间,他心里升起一种感觉。
这个废物,不再是废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