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无咎走出晨练场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他背上的竹篓晃了晃,里面那根钉过墙的竹枝还在,灰扑扑的,像是随时会断。他没回头,但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比早上多了点分量。
不是嘲笑,也不是轻视。
是怕。
他知道,那一根竹枝已经扎进了某些人心里。
家法阁前的石阶上,早就站满了人。
楚狂站在最上面,一身深色长袍,腰牌挂得笔直。他身边站着几个族老,一个个脸色严肃。底下围了一圈族人,交头接耳,声音不大,却都往楚无咎这边看。
“来了。”
“看他还能装到几时。”
“族老要当众宣布禁令了,藏经阁以后他别想进。”
楚无咎走到人群外,停下脚步。他没急着往前挤,只是把竹篓放下,从里面抽出那根新拿的竹枝,在手里转了半圈。
然后他才一步步走上台阶。
每一步都不快,也不慢。
楚狂盯着他,眼神沉得像井水。等他走到离自己三步远的地方,终于开口。
“楚无咎。”
声音很大,压住了所有杂音。
“今日召集族人,只为一事。”他抬起手,一张黄纸被他展开,“你根骨尽废,无法修行,此乃事实。自今日起,永不得踏入藏经阁一步!违者,按家法处置!”
黄纸在风里抖了一下。
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看着楚无咎。
有人等着他跪下求饶,有人等着他暴跳如雷,也有人等着他转身就走。
但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站着,一只手插在袖子里,另一只手捏着竹枝,轻轻敲了两下自己的掌心。
然后他笑了。
“哦。”他说,“不让进就不让进呗。”
语气轻松,像在说今天饭里少了个蛋。
楚狂皱眉。“你不服?”
“我服啊。”楚无咎点头,“您是族老,您说了算。我不就是个废物嘛,废物本来就不该碰功法典籍,对吧?”
他一边说,一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
众人一愣。
这态度……太顺了。
反倒让人不自在。
楚狂眼神闪了闪,心里却更警惕。他知道,越是这样的人,越不能掉以轻心。
“你能明白就好。”他冷声道,“从今往后,安分守己,莫要再生事端。”
楚无咎抬头,笑了笑。“那是自然。”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动作干脆利落。
可就在他抬脚的瞬间,手忽然伸向腰间。
所有人目光跟着移过去。
那是一块铁令。
裂成三瓣,边缘磨得发亮,沾着泥灰,像是从地里刨出来的旧物。
他把它拿了出来,托在掌心。
风吹过,铁令微微一震。
令面上一个“法”字,突然泛起一道微光。
很淡,一闪即逝。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
连风都停了一下。
楚狂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睁大眼,脚步不由自主后退半步,嘴唇动了动,声音卡在喉咙里。
“你……”
他指着那块铁令,手指有点抖。
“你怎么会有这个?”
楚无咎歪头,像是听不懂。“哪个?这个?”他晃了晃手里的玄铁令,“爹娘留的。怎么,楚族老认识?”
楚狂没回答。
他死死盯着那块铁令,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黑。他身后的几个族老也变了脸色,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敢上前。
楚无咎看着他,嘴角慢慢扬起。
“您刚才说,让我安分守己?”他问。
“嗯。”楚狂咬牙。
“那您呢?”楚无咎往前走了一步,“身为族老,见了家法信物,不参拜,不稽首,反而质问持有者从何而来?”他又走一步,“这是哪门子家法?”
楚狂没动。
他想反驳,却发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块铁令他太熟悉了。
那是楚家家法阁的信物,只有历代执掌家法之人能持有。百年前曾遗失,族中以为早已毁去。没想到……
竟在他手里。
而且还能发光。
楚无咎没再逼问。
他只是把玄铁令翻了个面,轻轻吹了口气,像是在吹掉灰尘。
“这东西,据说只要还有一片在,就能号令全族执法权。”他语气随意,“当然,我也可能记错了。毕竟我是个废物嘛,懂什么家法?”
他顿了顿,看向楚狂。
“不过您要是不信,”他笑着,“要不要上来抢一个试试?”
全场死寂。
连呼吸声都小了。
楚狂站在原地,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他不能动。
他要是动手夺令,那就是违逆祖训,当场就能被其他族老联手拿下。他要是不动,那就等于认了这块铁令的合法性。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你……你莫要胡来。”
“我哪敢?”楚无咎摊手,“我连藏经阁都不能进,还能胡来?”
他说完,把玄铁令收回腰间,动作慢条斯理,像是收一块破布。
然后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竹篓。
竹枝重新插回篓边的小孔里,稳稳当当。
他转身,准备下台阶。
就在这时,楚狂突然开口。
“等等。”
楚无咎停下,没回头。
“你到底想干什么?”楚狂声音低哑。
楚无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我想干什么?”他笑了一声,“我没想干什么。是您先召集人,当众宣判我永世不得翻身。”他顿了顿,“我只是想知道——”
他转过身,直视楚狂。
“一块本该消失的铁令,为什么能让您这么怕?”
楚狂没说话。
他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楚无咎也没等他回答。
他转身走下台阶。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没人敢挡。
他走过的地方,连风都安静。
走到最后一级台阶时,他忽然停下。
手摸了摸腰间的玄铁令。
令面还有点温。
他低头看了看,发现刚才那道微光,其实还没完全散去。令角的一丝裂痕里,还有一点暗芒在流动。
像血。
他没多看。
把竹篓背好,继续往前走。
身后,家法阁前的人群缓缓散开。
楚狂站在最高处,一动不动。
直到楚无咎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他才猛地抬手,一拳砸在旁边的石柱上。
“查!”他低声吼,“给我查清楚,那块铁令是怎么到他手里的!”
没人应声。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那块铁令,从来就没离开过楚无咎的房间。
是他父母死后,亲手埋在他床下的。
而那天之后,再没人敢动那间柴房的一砖一瓦。
楚无咎回到偏院时,天还没到正午。
他把竹篓放在门口,走进屋,关上门。
屋里很安静。
桌上摆着半碗凉掉的粥,是早上仆妇偷偷送来的。他没动,而是走到床边,掀开草席,把玄铁令塞进床板下的暗格里。
做完这些,他坐到桌前,拿起一支炭笔,在纸上画了几道线。
又擦掉。
然后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外面有鸟叫。
风吹过院子,竹篓晃了一下,一根竹枝掉了出来,滚到门槛边。
他没去捡。
就这样坐着。
直到太阳开始西斜。
他睁开眼,站起身,走到墙角,从一堆烂木头里挑出一段干枯的树枝。
用刀削了削。
做成一把小剑的形状。
随手扔进竹篓。
然后他走出门,顺手带上了房门。
竹篓挂在肩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他沿着小路走,穿过两个院子,来到一处僻静的角落。
这里有一扇小门,通向后山。
他站在门前,抬头看了看天。
云层很厚。
他伸手摸了摸腰间。
那里空了。
玄铁令还在屋里。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没人敢再拦他进任何地方。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点湿气。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从竹篓里拿出那把削好的木剑。
看了看。
然后抬手,轻轻一抛。
木剑飞出去,在空中转了半圈,插进路边的土里。
直挺挺地立着。
像一座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