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滴在秘录上,晕开一个暗红点。
陈三槐没动。
他站着,像一根插进地里的桩子。村民跪了一地,没人敢抬头。九爷退到树影里,拐杖拄着土,也没说话。
风停了,老槐树的叶子不再响。
可就在这时,村道尽头传来窸窣声。
是草被踩断的声音,很轻,但持续不断。
陈三槐抬眼望去。
雾还没散尽,远处乱葬岗的方向,一个人影正从坡下往上爬。
那孩子手脚并用,动作僵硬,衣服撕烂了,脚底全是泥和血,却不见伤口。
他爬过的地方,野草一节节发黄、倒伏,像是被抽干了气。
陈三槐认出来了。
王老三的儿子。
这小子前天就不见了,王老三疯了一样在村口找,后来有人说看见他往乱葬岗去了,再没人敢跟。
陈三槐右臂还在疼,黑纹卡在肘部,一跳一跳的。他咬牙往前走,每一步都压着痛感。走到近前,他蹲下身,左手搭上孩子的额头。
烫得吓人。
不是发烧那种热,是像摸到了刚出炉的炭块,灼手。
孩子眼睛睁着,瞳孔散得厉害,嘴里不停地念叨:“地下……有叔叔阿姨在喊我……叫我下去……说下面冷……要我给他们暖地方……”
声音断断续续,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
陈三槐皱眉。这不是撞邪后的胡话,也不是被鬼迷住的常见症状。
这种高热加意识模糊,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送”回来的——魂魄被拉走又硬塞回肉身,阴阳错位,才会烧成这样。
他翻出腰间皮囊,抽出一张黄符。
符纸边缘已经泛旧,是他昨天新画的镇魂符。他轻轻把符贴在孩子天灵盖上,指尖掐诀,默念《青乌口诀·引阴照形》。
符纸瞬间自燃。
火是绿的,幽幽地烧,不冒烟,也不发出声音。火光映在地上,原本只是一片枯土,可就在火焰亮起的刹那,地面倒影变了。
密密麻麻的小脸浮了出来。
全是婴孩的脸,眼窝凹陷,嘴角裂到耳根,齐齐仰头望着上方。它们没有动,也没有哭,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像在等什么人答应它们的请求。
陈三槐瞳孔猛地一缩。
这些不是散魂,散魂是乱的,无主飘荡,可这些脸排列有序,像是被某种力量组织起来的,甚至能形成统一的影像投射。
更可怕的是数量。
少说几十张脸挤在一起,层层叠叠,根本数不清。而且看衣着样式,不全是现代的,有的穿百家衣,有的裹着破布襁褓,明显是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前就死的孩子。
他立刻掐诀灭火。
符纸熄灭,绿火消失,地上的倒影也跟着散了。
可那一幕已经刻进他脑子里。
他低头看孩子,发现孩子嘴唇还在动,虽然没发出声音,但口型分明是在重复刚才那句话:“地下……在喊我……”
陈三槐右手缓缓按上腰间的铜铃。
铃铛碎了,只剩半截残片挂在绳上。他没摇,只是握紧。掌心传来金属的凉意,稍微压住了右臂的燥热。
他盯着刚才浮现倒影的位置,脑子飞快转。
乱葬岗底下什么时候埋了这么多婴灵?
青乌村有规矩,未满三岁的孩子不能入祖坟,要单独葬在村北坡地。可那都是正常夭折的,每年最多一两个。就算八百年累积,也不可能形成这么大规模的怨念集合。
除非……
有人刻意埋的。
而且不是一代两代,是长期、连续地处理婴儿尸体,甚至可能是活埋。
他想起第12章在王老三家米缸底找到的枯叶骸骨。那个流产二十年的孩子,被锁魂祭树,成了阴婚局的一环。当时他就怀疑,王家的事不是个例。
现在看来,整个村子的地底,可能早就被蛀空了。
他重新看向孩子,低声问:“你还记得是怎么下来的吗?有没有看到路?有没有门?”
孩子眼皮颤了颤,喉咙里发出咕噜声,像是想回答,可嘴一张,吐出的却是黑水。
陈三槐迅速后撤半步,袖中滑出一把朱砂粉撒在孩子周围,形成简易结界。他不敢再刺激这孩子,怕把他仅剩的阳气也耗尽。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乱葬岗位于村北坡底,背靠荒山,面朝干涸的龙尾河支流。这里常年没人来,连放牛的都绕着走。坟堆歪斜,有些棺材板都露了出来,白骨散落一地。
可奇怪的是,这片区域的土色和其他地方不一样。
别的地方是褐黄带沙,这里却是深灰近黑,踩上去软塌塌的,像踩在腐烂的木头上。
他蹲下,抓了一把土。
土里夹着细小的碎布片,还有几颗乳牙。
他心头一沉。
这些都不是自然腐烂会留下的东西。乳牙脱落是七岁左右,可这些牙太小,明显是婴儿的。而碎布,看颜色和质地,像是旧时接生婆用的裹布。
有人在这里集中处理过大量婴儿。
不止是埋,是毁。
他突然想到什么,从皮囊里取出罗盘。
指针刚拿出就剧烈晃动,最后指向脚下三尺左右的位置,微微下沉。
不是磁力干扰。
是下面有东西在“吸”。
他放下罗盘,从腰后抽出桃木剑,一剑插进土里。
泥土松软,剑轻易没入。他拔出来一看,剑尖沾了点黑浆,闻着有股甜腥味,像血混了蜜。
他抹掉剑尖污物,重新站定。
必须确认下面到底是什么。
但他不能现在就挖。
刚才符火显形已经惊动了那些婴灵,如果贸然破土,可能会引发反噬。而且这孩子刚被送回来,明显是对方在传递信息——不是求救,是警告。
“叫你下去”,不是邀请,是索命。
他脱下外褂,裹住孩子,抱到不远处一棵歪脖槐树下。这棵树不在坟堆里,但根系延伸过来,也算连着地脉。他贴了一张镇魂符在孩子额角,又用五帝钱围了个圈,确保阴气不会继续侵蚀。
做完这些,他回到刚才插剑的位置,蹲下身,手掌贴地。
右臂黑纹突然发烫,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他闭眼,集中精神。
地底深处,传来极轻微的震动。
不是心跳,也不是水流。
是无数细小的手,在同时抓挠泥土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
像是在等上面的人,主动打开那扇门。
他睁开眼,呼吸变沉。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明天,必须设坛。
必须和下面的东西,说清楚。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眼昏睡的孩子。
孩子嘴角又抽动了一下。
这次,他说出了三个字:
“别……下去……”
陈三槐没动。
他站在原地,右手还按在腰间的铜铃残片上。
风吹过乱葬岗,枯草晃了晃。
一滴汗从他额角滑下,沿着眉骨的疤,流到下巴。
他抬起手,抹掉汗。
手指停在半空。
因为他看见,孩子刚才躺过的土地上,渗出了一圈湿痕。
形状是个圆。
像一张嘴,刚刚张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