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风贴着地皮刮,乱葬岗的草一根根伏下去。
陈三槐蹲在歪脖槐树下,把孩子往树干边挪了半尺。
他没再看那圈圆形湿痕,手指直接探进腰间皮囊,抓出一把朱砂、三张黄符、半截罗盘。
香炉是早前带来的陶碗,倒扣过来,碗底朝天。
他用桃木剑在地上划了个圈,不大,刚好能围住碗。五帝钱按东南西北中埋进土里,尖头朝内。
右臂的黑纹还在跳。
他咬破食指,血滴在碗沿,一滴,两滴,三滴。血顺着粗陶裂口渗进去,底下像是吸水的海绵,全不见了。
香插不稳。点一次灭一次。
他盯着熄掉的火苗,知道下面的东西不是普通的孤魂野鬼。
这些婴灵被镇了八百年,有主事的,有秩序,不会随便回应阳间召唤。
他撕开右臂绷带。黑纹已经卡到肘部,皮肤发烫,像里面有根烧红的铁丝。
他把伤口对准陶碗,让血直接滴进去。
血落进碗心,混着朱砂和槐灰,变成暗褐色的浆。
他闭眼,低声念《唤婴经》。声音压得很低,像哄孩子睡觉。
地底传来震动,不是整个地面晃,是脚下的那一块,突然沉了一下,又弹回来。
香火终于稳住了。
三支线香并排立着,火苗不再摇,笔直向上。七盏油灯也亮了,灯芯泛青。
坛成了。
他睁开眼,左手掐诀,右手拍向地面。五帝钱同时震了一下,陷得更深。
“想出去,就说话。”他说。
地底安静了几秒。
然后,泥土表面浮出一层水汽。不是露水,是汗一样的黏液。
一只小手从土里伸出来。只有巴掌大,手指蜷着,指甲发黑。它没动,就那样搁在地表,像在等什么信号。
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十来只小手从不同位置冒出来,全都朝着陶碗的方向。
它们不动,也不抓挠,只是举着。
陈三槐盯着那只最靠近坛心的手,慢慢开口:“谁领你们?”
水汽越来越浓,地上像铺了一层薄雾。
一个影子从雾里浮出来。
是个婴儿,半透明,身子蜷缩,眼睛睁着,没有瞳孔,全是白。它飘在陶碗正上方,嘴一张一合,没声音。
陈三槐割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出去,血雾散在空中。
那婴灵猛地一颤,身体清晰了些。
它终于发出声音。
“我们被镇在槐树下八百年。”
声音不是从嘴里出来的,是直接钻进脑子里的,断断续续。
“红衣姐姐说,今夜子时阵眼全破,我们就能出去了……”
话没说完,它突然停住。
眼睛转向陈三槐身后。
不只是它。所有伸出的小手,全都转了个方向,指尖指向村中心的位置。
陈三槐没回头,他知道后面没人,可那些手就是不肯收回。
他刚想再问,头顶油灯突然一暗。
第一盏灭了。
第二盏灭了。
三炷香同时熄火,火星都没剩。
他伸手去护陶碗,指尖刚碰到碗沿——
“啪!”
五帝钱炸了。
不是碎裂,是整枚崩开,铜片飞溅进土里,只剩五个坑。
他猛抬头,看向村东头。
九爷住的地方。
他没看见人,也没听见动静,但他知道,那边出事了。
卦象断了。
不是普通的失效,是被人从根上毁了。
他右手猛地抽出铜铃残片,按进陶碗中央。
铃身轻轻震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叮”。
那是他母亲留下的东西。
最后一次响,是在他六岁那年,雷劈老槐树的时候。
现在,它再没反应。
彻底哑了。
他盯着熄灭的香炉,呼吸压得很平。
刚才那句话,他听清了。
“八百年。”
他爷爷那一代,正好是八百年前布的七煞锁龙阵。
那时候,青乌村还不叫青乌村,叫“镇阴屯”。
阵眼设在老槐树下,锁的是北方地脉涌出的煞气。
可没人说过,这阵底下还镇着这么多孩子,而且,他们知道“子时”。
知道“阵眼全破”,这不是自发的怨灵作祟,是有人告诉他们的。
“红衣姐姐……”
他把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不是李春桃,不是王家媳妇,也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但他听过这个称呼。
小时候发烧,迷迷糊糊躺在床板上,听见九爷和人说话。
那人说:“红衣姐姐又哭了,她不想再守了。”
当时他以为是梦。
现在想,可能是真的。
他低头看陶碗。
血水已经干了,结成一圈黑痂。
地上的小手全都缩回去了。
土面恢复平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五帝钱留下的坑,证明刚才不是幻觉。
他慢慢站起身,腿有点僵。右臂的黑纹不再跳,但热度没退。
他把铜铃残片收回腰间,顺手摸了摸皮囊里的雷火符。
还有七张。
不够用。
子时还有三个时辰。
他不能等。
他必须赶在那之前,搞清楚两件事:
第一,这些孩子是怎么死的?
第二,红衣姐姐是谁?
他最后看了一眼歪脖槐树下的孩子。
那孩子还在睡,呼吸平稳,脸上没了高热的潮红。
他转身,准备离开。
脚刚抬起——
地面又湿了,这次是一串水迹,从陶碗边缘开始,一路延伸到他脚边。
水很浅,只够打湿鞋底。
他低头看。
水里浮着几个字。
是血写的,但不是他流的。
“你爹下来过。”
字一浮现,立刻被泥土吸走。
水干了。
他站着没动。
三炷香的灰倒在脚边,风吹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