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三年,大周京都沈府偏院。夜已深,药炉还在墙角咕嘟作响,苦涩气味飘在回廊里。
沈知微睁开眼时,天是黑的,嘴被捂住,鼻子只能靠边缝喘气。她被人拖着往角落去,脚后跟蹭着地,发出沙沙声。身下是青砖,凉得刺骨。
她是现代中医博士,死前正在做实验,小白鼠突然暴毙,她查毒源时吸入致幻剂,再睁眼就成了八岁女童。
这具身体又小又软,力气像被抽干了。她没挣扎,耳朵竖着听动静。拖她的人脚步轻,但呼吸急,是个年轻丫头。
那人把她按在墙角,松开手的一瞬低喝:“别出声,想活命就听话。”
沈知微眯眼看向来人。这是个穿藕色短袄的丫鬟,约莫十四五岁,眉眼细长,嘴角往下撇,一脸不耐烦。她认得这人,是柳姨娘拨来“照顾”她的红杏。原身记忆里,这丫头从没给过好脸色,端药慢,换衣懒,连倒杯水都要翻白眼。
红杏从袖中掏出一碗药,黑乎乎的冒着热气。“柳姨娘赏的补药,让你喝了清火。”她声音压得低,却藏不住刻薄,“你不喝也得喝,别逼我灌。”
沈知微没动。她刚醒,脑子清楚,可身体跟不上。八岁的腿站都站不稳,打一架不可能。但她知道,这种时候最不能露怯。
她垂下眼,小声说:“姐姐辛苦了。”
红杏一愣。这话不像她说的。以往这庶女要么发抖哭,要么傻笑装痴,哪会这么乖?
沈知微抬头,眼睛湿漉漉的,像受惊的小猫。“药太苦了,我能少喝点吗?”她声音软,尾音微微颤,带着点讨好的意思。
红杏皱眉,语气松了一丝:“少喝不行,一碗都得进肚。你若听话,明日还有桂花糕吃。”
沈知微点头,伸手去接碗。动作慢,手指微微抖,一副怯生生的模样。
就在她接过药碗的瞬间,脑中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系统激活。】
【检测到投毒威胁。】
【读心术功能解锁。】
【当前目标情绪:恶意100%。】
她心头一跳。系统?读心?她没时间细想,只觉得手腕一热,掌心像是多了层感应。再看红杏,那张脸依旧,可在她眼里,对方的情绪像字一样浮出来——
“快喝,喝完我就能交差了。蠢东西,死了也是活该。”
沈知微明白了。这不是补药,是毒药。红杏巴不得她立刻咽气。
她低头看药,闻到一股苦中带腥的味道。不是普通汤药,加了东西。她虽只扫了一眼,也辨出里面有半夏过量,还混了断肠草末。小孩喝了,不出两个时辰就会腹痛抽搐,看着像急症暴毙。
她笑了。很小声,嘴角往上一提,左颊现出一个浅浅梨涡。
“姐姐站这么久,手累了吧?”她忽然开口,声音还是软的。
红杏一怔,“你说什么?”
沈知微往前一步,举起药碗,“我喂你一口?你先尝尝,我就敢喝了。”
红杏立刻后退,“别闹!我是让你喝,不是让我喝!”
沈知微不依,又靠近半步,左手抓向她手腕。红杏本能一挡,却被她小小的手指扣住内关穴,力道精准,一捏即放。
红杏猛地僵住。那一瞬间,她整条右臂像被针扎透,麻劲直冲肩膀。她还没反应过来,肚子忽然绞痛,像是有把刀在里面搅。
“啊!”她叫出声,药碗脱手砸地,黑药泼了一地。
她弯下腰,一手捂腹,冷汗冒出来。“你……你对我做什么?”
沈知微退后两步,静静看着她。她刚才那一按,用的是针灸手法里的“强刺激”,能引发神经反射性痉挛。红杏现在不只是疼,肠胃也在剧烈收缩,撑不过半刻就得吐。
果然,红杏跪倒在地,抱着肚子滚了两圈,脸色发青,嘴唇发紫。她想喊人,可喉咙像被堵住,只能发出嗬嗬声。
沈知微没再看她。她转身就走,脚步不稳,跑几步就喘。她不知道柴房在哪,只知道要离这院子越远越好。
她贴着墙根走,避开主路灯火。耳边风声轻,远处有更夫敲梆子。她听见自己心跳很快,可脑子很静。
她穿过一个月洞门,看见角落堆着柴草,便钻进去藏好。柴堆干燥,有股陈年木头味。她蹲下身,背靠墙,终于能喘口气。
她低头看自己。月白襦裙下摆沾了泥,袖口微卷,露出一截细瘦手腕。她慢慢拉下披帛,遮住手背上的淡金纹路。那是灵脉初醒的痕迹,不能被人看见。
她摸了摸袖中暗器。一根银针藏在夹层里,是她醒来后从枕下摸到的。不知原主留的,还是谁放的。但现在,这是她唯一的防身工具。
她闭上眼,回想刚才的事。系统是真的,读心得到了验证。红杏是敌人,背后是柳姨娘。这宅子里没人真心待她,她是被安排死的那个。
她想起现代实验室。那天她查毒源,团队都说安全,只有她坚持重检。结果发现试剂被调包,三只小白鼠十分钟内全部死亡。她上报后反被投诉多事,导师骂她“不懂规矩”。
第二天她死于“意外中毒”。临终前看到同事递来的杯子,笑得温和。
原来有些地方,从来都不讲医德。
她睁开眼,目光沉下来。这身子是弱,可她不怕。小白鼠都能活到最后,她也能。
她不是来当可怜庶女的。她是来活命的。
柴堆外传来窸窣声。她屏住呼吸,听见脚步由远及近。有人来了,走路很慢,像是在找什么。
她缩紧身子,手指握住银针。
来人停在柴堆前,低声咒骂:“死丫头跑哪儿去了?药都泼了,怎么交差……”
是红杏的声音。她居然还能走动。
沈知微没动。红杏现在肯定疼得厉害,走路都晃,不可能有力气搜人。但她不敢放松。这丫头要是带人来,麻烦就大了。
红杏在柴堆外站了一会儿,喘着气,最后骂了一句,扶着墙走了。
沈知微等了半炷香才缓缓起身。她从柴堆另一侧溜出,沿着小径继续走。前方有间破屋,门半掩,挂着锈锁。她推了推,门吱呀一声开了。
是间废弃柴房。地上有稻草,角落堆着旧农具。她走进去,靠门坐下,把银针藏回袖中。
她抬头看天。月亮出来了,照在屋顶破洞上,洒下一小片光。
她忽然觉得有点饿。她嗜甜,可这具身体滴酒不沾,连米酒都会头晕。刚才要是有块桂花糕,她可能真会给红杏喂一口。
她笑了笑。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外面风渐大。她拉紧披帛,闭上眼,开始想下一步。
柳姨娘不会只派红杏一次。明天,后天,还会有新药送来。她得想办法自保,还得弄清楚,为什么原身会被退婚,又为何投井。
她记得原身死前最后一幕——雪天,井口结冰,嫡姐沈玉瑶站在边上,笑着说:“你既没了婚事,活着也是丢人。”
然后她被人推了下去。
沈知微睁开眼,眼神冷了下来。她不怕宅斗。她怕的是,这些人根本不把她当人看。
她摸了摸手腕上的淡金纹路。灵脉已醒,系统在身,读心得用。她不再是任人宰割的庶女。
她是沈知微。一个能救人的医生,也是一个能杀人的对手。
柴房屋顶漏风,她缩在角落,像一只藏起利爪的小兽。
外面夜未尽。风雨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