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沈知微就被婆子领到了正厅。
她低着头,站到队列最末。袖口里的手轻轻摩挲着腕间细刃,指尖触到一丝凉意。她没抬头,只用余光扫了一眼柳姨娘的鞋。
那双绣着芍药的红缎鞋还在,鞋底金纹隐约泛光。
符咒没掉。
她心里一松。
辰时三刻快到了。
众人依次行礼,轮到她时,她往前一步,跪下叩首,动作标准得像练过千百遍。没人知道她脑子里正在倒数:还有半刻钟,柳姨娘就要开始说真话了。
可她没想到,对方先动手了。
“啪!”
一巴掌甩在她脸上。
力道不小,左颊瞬间发烫。她身子一歪,差点坐倒。
“没规矩的东西!”柳姨娘声音拔高,“见了长辈也不请安,装什么死?”
沈知微捂着脸,眼眶立刻红了。她低头不语,肩膀微微抖动,像被吓坏了。
其实她在笑。
打得好。越凶越好。
她慢慢站起身,脚步虚浮,像是站不稳。后退时故意踉跄一下,胳膊一挥,撞上了案几。
茶盏翻了。
滚烫的茶水泼出去,正中柳姨娘裙摆。茜色布料立刻洇出一大片深色痕迹,边缘还冒着热气。
“哎哟!”旁边嬷嬷惊叫。
柳姨娘跳起来,手忙脚乱去拍裙子,嘴里脱口而出:“妾身该死!”
全厅静了。
连风吹帘子的声音都听得见。
沈知微睁大眼睛,泪珠在眼眶里打转,颤声问:“姨娘……您怎么自称‘妾身’?您明明是爹爹明媒正娶的夫人啊。”
这话一出,几个年长嬷嬷 exchanged 眼神。
张嬷嬷站在角落,手里黄杨木戒尺顿了一下,没立刻上前训人。
按理说,柳姨娘虽是侧室出身,但早被抬为平妻,府里上下都称她“夫人”。她自己也从不用“妾”字。今天这一句,不合规矩。
沈父坐在主位,眉头皱了起来。
他看了柳姨娘一眼:“你刚才说什么?”
柳姨娘脸色发白,强笑道:“我……我是气急了,口误罢了。”
“口误?”沈知微抽了抽鼻子,眼泪啪嗒掉在地上,“可您平时从不说这个字的。上月管家妈妈错喊您一声‘姨娘’,您还罚她抄了十遍《女则》呢。”
众人又是一静。
这事确实有。
张嬷嬷低头看着地面,戒尺轻轻点地。
沈父目光更沉了。
柳姨娘咬牙:“你一个孩子懂什么!还不闭嘴!”
沈知微吓得一抖,往后缩了缩。
就在这时,她忽然打了个喷嚏。
“阿嚏!”
脑袋一低,袖子滑下来一截。
一抹银光闪现。
藏在袖中的细刃露了出来。
沈父眼神一凝。
那不是普通的发簪或剪子,是能藏在手腕上的薄刃,刀口朝外,机关一动就能弹出。这种东西,不该出现在八岁女孩身上。
但他没说话,只是盯着那道银光,直到沈知微迅速拉回袖子。
柳姨娘也看见了,呼吸一滞。
她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孩子不是好欺负的。
她昨天以为只是运气不好,今天才发现,她是被人算计了。
她想开口骂人,可嘴一张——
“这小贱人昨夜肯定用了邪术!”她脱口而出。
全场再静。
邪术?
谁敢在沈府当众提这两个字?
沈父猛地拍桌:“住口!”
柳姨娘浑身一抖,这才发现自己说了什么。
她慌忙补救:“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她行为古怪……”
“您说对了。”沈知微抹了把眼泪,抬头看她,“我确实用了术法。但我用的是读心术,知道谁在撒谎。”
柳姨娘瞳孔一缩。
沈知微继续说:“我知道您昨晚烧了一张符,想破我的局。我还知道,您让厨房今早别给我端粥,怕我吃饱了有力气告状。”
她说一句,柳姨娘脸色白一分。
说到最后,柳姨娘几乎站不稳。
“你胡说!你怎么可能知道这些!”
“因为我在等。”沈知微笑了一下,梨涡浮现,“等您自己说出来。”
她这句话说完,厅里所有人都看向柳姨娘。
张嬷嬷终于开口:“夫人,您今日言行……确实有些失常。”
“我没事!”柳姨娘尖叫,“我只是被这孩子气疯了!她才是该管教的!”
沈父缓缓起身。
他走到柳姨娘面前,盯着她的眼睛:“你说‘妾身该死’,是不是心里真这么想?”
“不是!”
“那你为什么这么说?”
“我……我……”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柳姨娘嘴唇发抖,说不出话。
沈知微跪在地上,悄悄活动了下手腕。她知道,这一轮交锋她赢了。
但她不能停。
她抬起头,声音软软的:“爹,我还有一个问题。”
沈父看她。
“您还记得娘亲吗?”
这一问,像刀劈进水里。
所有人都愣住。
柳姨娘猛地扭头看她,眼里全是惊恐。
沈知微继续说:“我梦见她了。她说她死前,看到有人往她的药里加了东西。那人穿茜色裙子,手上戴鎏金护甲。”
她说完,全场死寂。
柳姨娘的手抖得厉害。
她下意识摸了摸左手小指。
那里,护甲还在。
沈父的脸色变了。
他一步步走向柳姨娘,声音冷得像冰:“你说,她娘是怎么死的?”
“是……是病……”
“查过药渣吗?”
“没……没有……”
“为什么不查?”
“我……我以为没必要……”
“你不是大夫吗?”沈父冷笑,“你不是说自己精通医理吗?为什么连最后一碗药都不留?”
柳姨娘跪倒在地,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沈知微垂下眼。
她没说的是,原主记忆里,母亲去世前三天,柳姨娘曾亲自送过一碗安神汤。
那天夜里,母亲就开始咳血。
现在她把线索一点点抛出来,不怕柳姨娘不露马脚。
张嬷嬷站在角落,戒尺已经放下。她看着沈知微,眼神复杂。
这个从小病弱、任人欺凌的庶女,今天一口气掀了三张牌。
第一张,掌掴反泼茶;
第二张,逼出“妾身”二字;
第三张,引出亡母旧案。
她不是在告状,是在审人。
而最可怕的是,她全程都在哭,看起来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
可只有沈知微自己知道,她一滴眼泪都没流。
她只是擅长控制面部肌肉。
现代做医生时,她见过太多家属哭闹。她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想让人信你可怜,就得会演。
她现在就在演。
演一个无辜的受害者,等着别人把她捧上台。
沈父盯着柳姨娘,声音更低:“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柳姨娘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想否认,可读心符还在生效。
她脑子里疯狂呐喊:闭嘴!这贱种怎么敢!她才八岁!她凭什么站在这里质问我!
可这些念头不受控地往外冒。
“你凭什么!”她突然吼出声。
吼完才发觉不对。
她刚才说的,是心里话。
沈知微抬头,轻声问:“姨娘,您在问谁凭什么?”
“我……我没……”
“是在问我凭什么活着吗?”她声音更轻,“还是问我凭什么揭您的底?”
柳姨娘喘着气,脸色由白转青。
沈父终于下令:“来人,把柳氏带下去,关进西厢房。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出门一步。”
两个粗壮婆子上前架人。
柳姨娘挣扎着回头,死死瞪着沈知微。
那一眼里,全是恨。
沈知微不动声色,只低头整理了下裙角。
她知道,这一仗还没完。
但她赢了第一局。
张嬷嬷走过来,低头看她:“小姐,您也回去歇着吧。”
沈知微点点头,慢慢站起来。
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转身看向厅中央那张空椅子。
那是她母亲生前的位置。
她盯着看了三秒,然后轻轻说:
“下次晨省,我想坐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