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清晨,天刚亮,雾还没散尽。
地点在大秦京城外西街的破庙前空地,地上堆着垃圾,墙角趴着几条野狗。
楚昭言坐在石墩上,八岁,个头比同龄人矮半截,脸色发白,头发乱糟糟扎了个歪髻,穿一件打补丁的粗布衣。他怀里抱着一把半人高的旧药耙,木柄磨得发亮,耙齿缺了两根。
他是三天前被扔到这里来的。
父亲是罪臣,被斩首,全家流放,他因年幼免死,丢在这片贫民窟自生自灭。
没人知道,这具身体里,住着另一个灵魂。
前世他是太医署最年轻的医者,因研习禁术遭同门陷害,活活烧死在药庐。最后一刻,火舌卷上门窗,他听见有人在外面笑。
现在他醒了。
脑中嗡鸣不断,记忆混成一团。他闭着眼,不敢动,耳朵听着周围动静。
“傻子还睡呢?”
“别管他,挡路也懒得踢。”
“听说他爹临死前吐了口血,喷在监斩官靴子上,啧,报应要到下一代。”
楚昭言没睁眼。
他在等。
忽然,一道声音在脑中响起:读心术已激活。
他一怔。
下一秒,耳边几个路人的想法直接撞进脑海。
——左边那个穿灰袍的,想偷他药耙,盘算他睡着了下手。
——前面卖炊饼的,嫌他坐的位置挡生意,想拿扫帚赶人。
——右边提篮妇人,心里骂他晦气,看见他就想起自家夭折的儿子。
楚昭言明白了。
他缓缓坐起,动作慢得像拖着千斤重物。嘴角咧开,露出一丝傻笑,手却把药耙抱得更紧。
灰袍男人眼神一闪,缩回了手。
卖饼的见他坐起来,哼了一声,转身进棚。
楚昭言低头,假装摆弄药耙,心里已经转了三圈。
这地方不能久留。
他得活下去。
他得藏住自己。
他得知道,谁可信,谁该防。
他慢慢站起来,腿有点软,走路踉跄,像随时会摔倒。药耙扛在肩上,晃晃悠悠往前走。
街上人多了起来。
几个半大孩子看见他,捡起泥巴就扔。
“傻子来了!”
“他爹砍头那天他在场,吓傻的!”
泥巴砸在他肩上,啪地碎开。
楚昭言脚下一滑,扑通摔在地上。
他翻了个身,嘴张着,发出“啊啊”的声音,眼睛往上翻,白多黑少,口水从嘴角流下来。
孩子们吓了一跳。
“真抽了?”
“别碰他,脏!”
几人后退几步,不敢靠近。
楚昭言躺在地上,脑子里却清清楚楚。
系统提示:周围七人,敌意三人,漠视四人。
他等了几息,猛地一挺身坐起,拍了拍屁股,继续往前走,像什么都没发生。
没人再理他。
他知道,这一关过了。
他不是真的傻。
他是装的。
越傻,越安全。
巷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老乞丐走出来。
他浑身恶臭,衣服烂得看不出原色,手里端着个豁口破碗,走路一瘸一拐。脸上全是污垢,只露出一双眼睛,浑浊却亮。
楚昭言第一眼就盯住了那双眼。
不像是饿疯的老乞,倒像是……等着他的人。
老乞丐走到他面前,停下。
楚昭言低头,盯着自己鞋尖。
老乞丐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认我做师父,我就给你吃的。”
楚昭言不动。
老乞丐又说:“你不认,我走,你今天没饭吃。”
楚昭言抬起头,眼神呆滞。
老乞丐盯着他,眼里有光闪了一下。
楚昭言突然扑上去,抱住他腿,嘴里喊:“师父!师父!”
声音又尖又颤,像个真疯的。
路人侧目。
“那傻子认了个乞丐当师父?”
“一家两个废物。”
老乞丐低头看他,伸手从怀里摸出半块馊饼,塞进他手里。
楚昭言低头啃饼,牙咬下去,差点反胃。
但他没停,一口一口咽下去。
就在老乞丐弯腰时,一句话压得极低,钻进他耳朵:
“天枢藏气,神庭引针,生死一线,逆命由心。”
楚昭言手指一紧。
这是口诀。
是医术口诀。
他前世听过的。
灵枢针法的入门心法。
他差点抬头看老乞丐。
但他忍住了。
他继续啃饼,嘴角还挂着饼渣,一脸蠢相。
老乞丐拍拍他头,转身就走,拐进小巷,再没回头。
楚昭言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半块饼。
他懂了。
这老乞丐不简单。
他说的话,不是胡言乱语。
那是保命的东西。
他慢慢走到墙根,蹲下,用手指蘸了点口水,在地上画。
先画一条线,标“督脉”。
再点几个位置:大椎、至阳、命门。
他一边画,一边咧嘴笑,像在玩泥巴。
路过的人瞥一眼,摇头走开。
“傻子又在画鬼画符。”
楚昭言不理。
他在记。
他在练。
他在等。
他知道,这个世界不会对他仁慈。
他父亲被斩首,不是因为谋反。
是因为查到了太医署的药材账本有问题。
而那本账,牵着皇后党,连着萧明恪。
他知道这个名字。
因为前世死前,有人在他耳边说:“楚昭言,你太聪明了,可惜生错了地方。”
那人就是萧明恪。
表面温润如玉,掌管太医署,背地里用假药换真银,拿病患试毒方。
而他,只是不小心发现了真相。
现在他回来了。
八岁,罪臣之子,人人可踩。
但他有三样东西。
一是读心术,能听人所思。
二是灵枢针法,能救命,也能杀人。
三是这副傻相,谁都不会防备。
他不怕穷。
不怕饿。
不怕被人踩。
他怕的是,还没长大,就被灭了口。
远处传来叫卖声。
一辆卖糖糕的推车经过。
楚昭言突然跳起来,追着车跑。
“糖!糖!”
他喊得含糊,腿还不稳,跑两步摔一跤,脸磕在地上,沾满灰。
车夫回头骂一句,加快脚步走了。
周围人哄笑。
“傻子还想吃糖?滚回去啃泥吧!”
楚昭言爬起来,拍了拍脸,嘿嘿笑两声,回到墙角,继续蹲着。
他刚才那一摔,是故意的。
他要让人相信,他就是个废物。
越蠢越好。
越弱越安全。
风吹过来,吹乱他的头发。
他低头看着药耙。
耙子底下有个暗格。
他打开,里面藏着一个小布包。
布包打开,是七根细针。
针身泛青,针尾刻着“灵枢”二字。
他轻轻摸了摸针。
这就是他的刀。
他的盾。
他的命。
他不能用太久。
每次用读心术,太阳穴就一阵胀痛,像有东西在吸他的力气。
系统说过代价。
他也明白。
但现在,他必须用。
他得活。
他得看清每一个人。
他得知道,谁在说谎,谁想杀他。
他抬头看天。
太阳出来了。
雾散了。
街上人来人往。
一个穿青衫的年轻男子走过,袖口绣着金线。
楚昭言立刻捕捉到他的想法:
——这地方真脏,快点走完。
——今晚三皇子又要闹事,得盯紧。
——那傻子……等等,他刚才蹲的地方,是不是画了经络图?
楚昭言马上低头,用脚抹掉地上的痕迹,然后仰头打哈欠,口水流下来。
青衫男子皱眉,快步离开。
楚昭言笑了。
不是嘴角那种笑。
是心里的笑。
他知道,自己安全了。
至少今天是。
他摸了摸药囊,里面除了针,还有几包药粉。
是他昨晚从破庙墙缝里挖出来的。
前世他知道,这种地方,常有人藏东西。
果然找到了一点续命散。
不够用。
但能撑几天。
他需要更多的药。
需要一个落脚点。
需要一个机会。
但他不急。
他才八岁。
别人觉得他活不过这个月。
他偏要活到三十岁。
活到站在太医署大殿上,指着萧明恪的鼻子问:
“那年火烧药庐,你收了北燕多少银子?”
风又吹过来。
他缩了缩身子,把药耙抱得更紧。
谁也没注意这个蜷在墙角的孩子。
谁也没想到,他手里握着的,不只是破耙子。
而是改命的第一根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