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刚吹过墙角,楚昭言还蹲着。
他低头抠地上的裂缝,指尖划出一条线。刚才画的是督脉,从尾椎到头顶,再断开。他抹平痕迹,抬头。
街上人多了。
几个流民围在破庙前的空地上,衣衫破烂,脸色发青。其中一个男人突然倒下,抽搐起来,嘴边冒白沫,呼吸急促。
周围人乱了。
“老六!老六你醒醒!”
“是不是饿晕了?快掐他人中!”
没人动得了手。
楚昭言盯着那人,耳朵里忽然响起声音:读心术已激活。
他不动声色,扫了一圈。
——左边女人想,这病看着像热毒攻心,可咱哪懂这些。
——右边老头嘀咕,怕是活不过今天了,赶紧躲远点别沾上。
楚昭言心里一动。
他认得这症状。风热入厥,邪气冲脑,若不及时压住,会烧坏神志。但这不是绝症,也不是瘟疫,不会传染。
他能救。
但他不能露脸。
他抱着药耙站起来,腿一歪,装作站不稳,嘴里“啊啊”叫着,朝那边走。走到一半,看见一只野猫窜过,他立刻指着猫大喊:“猫!猫!”
然后扑过去追。
没跑两步就摔了,整个人滚向那个抽搐的男人身边。
他顺势趴下,一只手撑地,另一只手悄悄抬起,拇指飞快按在对方后颈大椎穴,食指虚点眉心神庭。两处穴位连成一线,正是灵枢针法中的“引气归元”。
动作只有半息。
那男人喘气慢慢稳了,眼皮不再跳,嘴角的白沫也止住。
楚昭言马上翻个身,背对人群,抱住药耙缩成一团,嘴里发出“呜哇”的怪叫,口水顺着下巴滴下来。
他装疯。
几秒前救人,现在就得变回傻子。
流民们愣住。
“他……他刚才碰了老六?”
“好像是用手指点了脖子和额头?”
“莫非这傻孩子真有土方?”
有人试探着靠近楚昭言。
“小娃,你会治病?你也给我看看?我肚子疼好几天了。”
另一个女人也挤进来:“我也要治!我膝盖肿得走不动路!”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围上来,越靠越近。
楚昭言心跳加快。
完了。被盯上了。
他不能说话,不能反抗,更不能动手。一旦表现清醒,立刻会被怀疑。
他猛地张嘴,放声大哭,身体剧烈抖动,双手抽搐,脚在地上乱蹬。嘴里吐出一口清水混着泡沫,是他提前含在嘴里的。眼睛翻白,喉咙发出咯咯声,像癫痫发作。
众人吓退一步。
“哎哟我的娘!这孩子也疯了!”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这样?”
“别碰他!脏得很,说不定是胎里带的疯病!”
他们纷纷后退,不再靠近。
楚昭言蜷在墙角,浑身发抖,眼神涣散,嘴里还在哼哼唧唧。他用余光看那些人,见他们满脸嫌恶,终于松了口气。
危机过去了。
他缓缓闭眼,调匀呼吸,默念口诀压下太阳穴的胀痛。刚才用了读心术,又施了针法,脑袋像被铁箍勒紧。系统提示:生命力消耗1%。
他知道代价。
不能再用太多次。
他摸了摸药耙底下的暗格。七根银针还在。现在不能拿出来,只能以指代针。但下次呢?如果遇到重病,必须用针怎么办?
他正想着,脚步声传来。
一个穿灰袍的年轻人走过,腰间挂着木牌,上面刻着“太医署学徒”。
他停下,看向地上刚醒的男人。
“这人刚才抽搐,怎么现在好了?”
没人敢答。
他又看向缩在角落的楚昭言,冷笑一声:“哦?一个小崽子在这装神弄鬼?”
他走近几步,俯视楚昭言:“你对他做了什么?拿石头砸了他头,结果自己吓傻了?还是偷偷掐了他一把,让他昏过去装死?”
楚昭言低头,猛啃手里的馊饼。饼渣掉在他衣服上,他又故意把剩下的半块饼甩出去,正好落在那刚醒的男人裤子上。
“哎!臭小子你干嘛!”男人怒骂,拍打裤子。
学徒皱眉:“你这孩子又蠢又脏,还敢往病人身上扔东西?”
楚昭言不理他,仰头望天,眼神空洞,嘴角流着口水,像是完全听不懂话。
学徒冷哼:“也就这点本事了。敢说自己懂医?你连药性都分不清吧?太医署扫地的童子都比你强十倍。”
他说完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楚昭言一眼,嘴角扬起一丝笑。
楚昭言没动。
等那身影拐进街角,他才悄悄抹去额头的冷汗。
他记住了这个人。灰袍,左耳缺了个小角,走路先迈右脚。木牌上的字是“丙字房”,说明是太医署底层学徒,但能进出城门,背后可能有人。
这种人,迟早还会来。
他低头,继续抠地缝。
指尖无意识画出一条线,从命门到至阳,再到大椎。这是背部经络。他画完又抹掉。
风吹过来,吹乱他的头发。
他怀里药耙微微发烫。那是暗格里的银针在发热。他前世就知道,灵枢针遇活人经气会有反应。刚才那一下点穴虽轻,但已经唤醒了针魂。
他不能总用手。
总有一天要用针。
但他现在还不能出手。
他才八岁。
别人当他废物,最好。
他越弱,活得越久。
远处传来铜锣声。
“让路!让路!官差清街!”
人群散开。
楚昭言抱着药耙,慢慢挪回墙根。他坐下,低头啃饼,嚼了几下又吐出来。太难吃了。
他抬头看天。
太阳高了。
街上人来人往。
一个小孩跑过,手里拿着糖糕。金黄酥脆,撒着芝麻。
楚昭言盯着看。
他想起昨晚的事。他从破庙墙缝里挖出一小包续命散,粉末泛紫,能吊住一口气。但不够用。他需要更多药材。
他摸了摸药囊。
里面有三样东西:迷药粉、止血散、还有半块干硬的肉干。是他昨天藏的。
他得想办法搞点药。
或者,等下一个病人。
只要不致命,他可以试试。
只要没人发现。
他低头,又开始画经络。
指尖划过地面,画到神庭穴时,忽然一顿。
他感觉到一股热气从指尖升起。
不是错觉。
是刚才点穴时留下的经气回流。
灵枢针法是真的。
能在现实中用。
他嘴角咧开,露出傻笑。
口水滴到地上。
风吹起他的破衣角。
远处街角,那名学徒没有走远。他站在屋檐下,回头看了一眼楚昭言的方向,抬手摸了摸左耳缺口,脸上笑意加深。
楚昭言不动。
他把地上的线抹平。
然后抱紧药耙,缩成一团。
他知道。
风已经吹起来了。
只是现在。
他还得趴着。
学徒回来了。
他带着两个流民模样的人,架着刚才被救的那个男人。
男人走路有点晃,但能走。
学徒指着楚昭言,对围观的人说:“就是这小崽子碰了病人!你们都看见了吧?他趴过去的时候,手在动!”
没人应声。
楚昭言低头,咬了一口饼,嚼得咔咔响。
学徒走过来,一脚踢开他面前的饼渣:“你聋了吗?我问你话!你对那人做了什么?”
楚昭言抬起头,眼神呆滞,嘴角流着口水,伸手抓向学徒的靴子。
学徒跳开:“滚开!脏东西!”
楚昭言的手扑了个空,倒在泥里,又爬起来,继续啃饼。
学徒盯着他看了几秒,转头对旁边人说:“他要是真懂医,怎么可能这么蠢?估计是瞎猫撞上死耗子。”
他拉起那个男人:“走,去太医署查查病因。要是真好了,也算咱们发现了个偏方。”
男人挣扎了一下:“我不去,我好了就行。”
学徒冷笑:“由不得你。你是官府登记的流民,生了病就得上报。”
两人架着他往街口走。
楚昭言坐在墙根,一动不动。
眼看他们要拐弯,学徒忽然停下。
他回过头,目光直直射向楚昭言。
嘴角又扬了起来。
这次不是笑。
是冷笑。
楚昭言立刻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狠狠啃了一口饼。
等他再抬头,人已经不见了。
他松了口气。
但手指却抠进了地面。
他又开始画经络。
这一次,从大椎到神道,再到灵台。比之前更快,更准。
这时,一个破碗伸到他面前。
里面有两个铜板。
老乞丐站在他面前,胡子拉碴,衣服破烂,手里拄着一根竹竿。
他一把搂住楚昭言的肩膀:“我徒弟傻,但我教他点土法子驱邪!掐脖子放血,画符念咒,哪来的真本事?”
楚昭言没动。
老乞丐用力捏了下他的肩。
他明白了。
他缩得更紧,嘴里发出“呜哇”声。
老乞丐对着街口方向喊:“大人!刚才的事怪我!是我让他试的!我们讨饭的,活命靠运气,治病靠磕头,您大人别跟我们计较!”
他一边说,一边拉着楚昭言往后退。
退到破庙门口。
老乞丐低声说:“走了,别看了。”
楚昭言没动。
老乞丐加重语气:“别看。”
他这才收回视线。
老乞丐拽着他,往墙角挪。
两人蹲下。
老乞丐掏出一块黑乎乎的饼,塞给楚昭言。
楚昭言接过,没吃。
他盯着地面。
指尖又开始抠。
画的是督脉。
从长强到命门,再到至阳。
一笔,不断。
老乞丐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才低声说:“风起了,得藏得更深。”
楚昭言点头。
他抱紧药耙。
缩回墙角。
眼神呆滞。
但手指抠进地里的力道,比之前狠了三倍。
街对面屋檐下,学徒站在那里。
他没走。
他看着楚昭言的方向。
抬起手,摸了摸左耳的缺口。
然后转身。
走了两步。
又停下。
回头。
冷笑。
楚昭言低头啃饼。
饼渣掉在药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