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破庙门口灌进来,吹得半截草帘扑棱作响。楚昭言背靠土墙,药耙横在腿上,头歪向一边,嘴巴微张,口水顺着嘴角流到粗布衣领上。
他没睡。
白天的事还在脑子里转。那个学徒的眼神,那两个被架走的流民,还有老乞丐最后那句“风起了,得藏得更深”。他知道,这风不是吹给街口听的,是冲着他来的。
他不动声色,手指悄悄摸到腰间药囊。迷药粉还在,三天前用剩的,掺了曼陀花灰和醉仙藤,人吸一口就会头晕眼花,两口就得躺下打摆子。他不敢多用,一次只能撒一点点,多了会死人。死人就麻烦了。
他正想着,脑中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有人暗中监视,小心。”
楚昭言浑身一僵。
系统第一次主动开口。不像读心术启动时那种嗡鸣,这次是清清楚楚的一句话,冷得像冰渣子砸进耳朵。
他没动。
眼角微微抬起,借着月光扫向庙外。
庙门只剩半扇,另一扇早被风雨刮烂,堆在角落。外面是片荒地,长满枯草。草丛里有个影子,贴着地面,正一点点往庙门口挪。
不是猫。
猫不会用手撑地,也不会屏住呼吸。
那人穿着黑衣,蒙着脸,只露一双眼睛,离庙门不到十步。他停了一下,似乎在听里面的动静。
楚昭言立刻放松肌肉,脑袋一歪,发出一声含糊的哼唧,像是梦里被蚊子咬了。他把口水抹得更开,肩膀还轻轻抖了两下,装出抽搐的样子。
黑衣人又动了。
他右手按在地上,左手握着一把短刀,刀身细长,泛着青光。他爬得极慢,每一步都挑没碎石的地方落脚,显然练过夜行功夫。
楚昭言心跳加快。
但他不能跑。一跑就露馅。八岁孩子听见动静第一反应是尖叫或缩成一团,他要是翻窗逃命,对方立马知道他是装的。
他继续装睡。
黑衣人爬到庙门口,停下。
他蹲下身,一只眼睛贴在门缝往里看。
楚昭言眼皮都不眨一下,嘴里还打出一个轻微的呼噜。
黑衣人慢慢伸手,去掀那半截草帘。
就在手指碰到草帘的瞬间,楚昭言猛地翻身!
他不是往外逃,而是朝内滚,撞翻了墙角一堆干草,嘴里大喊:“妖怪!妖怪抓我!”
同时右手一扬,掌心里的迷药粉全撒了出去。
夜风正好吹进庙里。
粉末混着草灰飞散,直扑门口。
黑衣人反应极快,立刻后仰,但已经吸进去一口。他动作顿了一下,抬手扶额,脚步踉跄。
楚昭言不停嘴,继续滚地打滚,一头撞上破香炉,发出哐当巨响。他双手乱挥,嘴里胡言乱语:“天雷劈你!火球烧你!娘亲救我——”
黑衣人站不稳,退了两步,又退两步。
他没再往前。
转身就走。
动作很快,但不像没事人那样利索,走路有点晃,像是踩在棉花上。
楚昭言趴在地上,喘着气,眼睛盯着门口。
等脚步声彻底没了,他才停下表演。
他坐起来,背靠墙,手里紧紧攥着药耙。
眼神一点都不傻。
他低头看自己手掌,刚才撒药时用了力,掌心被指甲掐出四道红印。
“不是杀我。”他低声说,“是来试我。”
白天他救人,装疯,学徒带人查病因,现在夜里就有人摸过来。时间太巧了。对方想看看他到底是不是真傻,还是装的。
如果是杀他,刚才那把刀可以直接捅进来,不用潜伏这么久。可那人连帘子都没完全掀开,说明任务不是灭口,是观察。
楚昭言摸了摸药囊。
还剩三成迷药。
下次不一定这么好运。风要是不配合,药粉飘不出去,他就只能硬拼。可他才八岁,拼不过一个成年杀手。
他得想办法。
要么药更多,要么……换别的招。
他想起前世在太医署偷看的《毒经》。有种叫“笑眠散”的药,吃了的人会大笑三声然后昏睡,比迷药好使。问题是,他现在连药材都没有,更别说配药。
他抬头看天。
月亮偏西了。
远处传来打更声。
“一更天,平安无事——”
声音拖得老长,渐渐远去。
楚昭言闭上眼,假装入睡,耳朵却竖着。
他知道今晚不会太平。
果然,半个时辰后,庙外又有动静。
这次不是一个人。
是两个人的脚步,轻而整齐,像是训练过的。
楚昭言没睁眼。他把口水重新涂到嘴角,身体放松,呼吸放慢。
脚步声在庙外停下。
一人低声道:“刚才阿七回来了,说中了药,头晕得厉害,现在还在吐。”
另一人冷笑:“果然是个扮猪吃虎的小杂种?小小年纪,装得倒像。”
“要不要现在进去拿下他?”
“不行。上面有令,只准观察,不准动手。万一他是真傻,我们抓了个疯孩子,回头怎么交代?”
“可他已经识破阿七了。”
“所以他更不能死。死了,就没人知道他到底懂不懂。留着他,才能钓出后面的人。”
两人沉默片刻。
一人说:“那就继续盯?”
“盯。轮流来。别让他看出规律。”
脚步声远去。
楚昭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等确认没人了,他才睁开眼。
眼神冷得像针。
原来不止一个。
是两个人一组,轮班监视。
他摸了摸药耙底下的暗格。七根银针还在。他很想现在就用,可不能。一用针,就等于告诉全世界:我会医术,我还清醒。
他得忍。
但现在他知道了一件事——有人在查他。
而且,这人背后还有“上面”。
谁是上面?
太医署?宫里?还是别的势力?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晚开始,他不能再像之前那样随便画经络、随便用指法救人。每一个动作,都会被盯着,被记录,被分析。
他必须更蠢一点。
蠢到让人觉得,就算他中了迷药,也是碰巧晕的。
他翻身趴下,把脸埋进干草堆,嘴里又流出一口水。他故意让水滴在药耙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然后他抬起手,在地上划了一道线。
不是经络。
是歪歪扭扭的圆圈,像小孩子乱画的。
画完就抹掉。
再画,再抹。
重复了七次。
最后一次,他在圆圈中间点了个点。
然后压平。
他闭上眼,耳朵听着外面的风。
他知道,明天街上还会有人病倒。
他救,还是不救?
救,可能暴露。
不救,良心过不去。
他叹了口气,把药耙抱得更紧。
这时,脑中又响起那个声音。
“生命力消耗2%。”
楚昭言没回应。
他知道代价。
每一次用读心术,每一次施针,每一次躲杀机,都在消耗他的命。
可命本来就是偷来的。
他穿书成罪臣之子,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他不怕耗。
他怕的是,还没揭开真相,就被当成疯孩子关进地牢。
风又吹进来。
草帘晃动。
楚昭言忽然睁开眼。
他盯着门口的地面。
那里有一小块湿痕。
不是雨。
是汗。
刚才那个黑衣人,站得太久,额头出汗了,滴了下来。
他慢慢伸出手,用指尖蘸了一点。
凑到鼻尖闻。
没有味。
但他知道,这是线索。
人的汗,分五味。惊恐时出的汗带腥,愤怒时带苦,紧张时带酸。
这块汗,有点酸。
说明那人很紧张。
紧张什么?
不是怕他这个八岁小孩,是怕任务失败。
楚昭言嘴角动了动。
他忽然笑了。
不是傻笑。
是笑得很清楚,很轻,也很冷。
他把手指放进嘴里,舔了一下。
然后闭上眼,低声说:“下次来,记得擦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