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言靠在土墙边，药耙横在腿上。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像是睡熟了的小孩。
其实他没睡。
刚才那个黑衣人走后，他一直没动。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手指悄悄摸了摸腰间的药囊。迷药还剩一点，不能再浪费。这一回他撒得刚好，不多不少，风一吹就散开了。
他知道那人不是来杀他的。
如果是杀，刀早就捅进来了。可那人只敢趴在地上往里看，连帘子都不敢掀完。说明任务不是灭口，是查他是不是真傻。
楚昭言睁开眼，眼神清亮，没有一丝浑浊。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有四道红印，是刚才掐出来的。他记得自己翻滚的时候故意撞香炉，发出响声，嘴里喊妖怪，声音又尖又颤，像个被吓破胆的孩子。
那一套演得很顺。
他现在不是八岁小孩，他是穿书来的老灵魂。前世死在同门手里，这一世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藏不住的人活不长，他懂。
他慢慢坐起来，没发出一点声音。
地上有一小块湿痕。他伸手蘸了一下，凑到鼻前闻。
没有味道。
但他知道这是汗。
他舌尖轻轻一舔。
有点酸。
紧张时出的汗就是酸的。这种人平时训练多，动作稳，但接到重要任务会压不住心跳。他刚才爬进来的时候太慢了，每一步都挑地方落脚，说明怕留下痕迹，也怕失败。
失败了会被罚。
所以背后一定有人管着他。
楚昭言把手指收回来，在粗布衣服上擦了擦。
他想起半个时辰前听到的对话。两个人说上面有令，只准观察不准动手。还说要轮流盯，别让他看出规律。
看来不止一个探子。
是轮班制。
他不能总用迷药。下次风要是不对，药粉飘不出去，他就只能硬扛。可他才八岁，打不过大人。
他得换个办法。
他摸出药耙底下的暗格，七根银针还在。他不想用，一用就露馅。但也不是完全不能用。
比如……假装抽筋？
他脑子里转得快。明天街上要是再有人倒下，他可以冲过去救人，然后突然倒地，手脚乱抖，说是旧病发作。别人只会当他是疯孩子碰巧动了手，救完人自己也晕了。
这样既能救人，又能继续装傻。
他点头，觉得这主意不错。
他又看了眼庙外。荒地还是那片荒地，草长得乱七八糟。月光偏西了，天快亮了。
他起身走到门口，蹲下来看地面。
除了那块汗渍，还有几个浅脚印。不大，应该是换过班的人留的。步距一致，落地轻，收脚快，显然是练过的。
不是江湖散人，是组织里的人。
谁会有这种人？
太医署？宫里？还是别的势力？
他不知道。
但现在他明白了一件事——他们想看他做什么。
那就让他们看。
但他要看回去。
他回身坐下，从药囊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他剩下的迷药，分成三份。他重新包好，塞进药耙把手的夹层。那里最安全，没人会想到一把破药耙能藏东西。
他又检查银针。一根不少，针尖也没弯。他用布擦了一遍，放回去。
做完这些，他躺下，把药耙抱在怀里，像抱着宝贝。
他闭上眼，开始想明天的事。
街上每天都有流民路过。有人生病，有人饿晕。他不能每次都躲。躲多了反而奇怪。傻孩子也有傻孩子的本能，看见人倒下会跑去看，很正常。
只要控制好节奏，就不会出事。
他正想着，脑中突然响起声音。
“生命力消耗3%。”
他没睁眼。
他知道这个代价。
每次用读心术，命就少一点。但他不在乎。这条命本来就不属于他。他抢来的，偷来的，捡来的，都能用。
只要不死，他就还能玩下去。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小声。
他想起那个黑衣人转身逃跑的样子。走路晃，脚步虚，明明想快却不敢跑太快，怕暴露状态。结果越想掩饰越明显。
真是笨。
你们以为我在庙里等死？
我也在看你们。
他睁开眼，盯着门口的地。
他伸出手指，在地上画了个圈。
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乱画。
画完，抹掉。
再画一个。
再抹掉。
重复七次。
最后一次，他在中间点了个点。
然后压平。
他不做经络图了。太危险。以后只画圈，画线，画谁都看不懂的东西。
别人看到只会说：这孩子又犯病了。
他满意了。
他靠回墙角，把药耙搂得更紧。
风吹进来，草帘晃了一下。
他不动。
耳朵听着外面。
远处传来鸡叫。
天快亮了。
他知道很快就会有人经过。第一个是卖炊饼的老王，挑着担子，走路一瘸一跛。第二个是扫街的妇人，拿着大扫帚，边走边骂街。然后是流民，三三两两，有的咳嗽，有的扶腰。
他会出去。
会蹲在街角。
会拿着药耙扒拉垃圾。
会一边流口水一边傻笑。
但他的眼睛会看着每一个人。
看谁多看他一眼。
看谁脚步停顿。
看谁转身太快。
他现在不是猎物。
他是猎人。
他闭上眼，假寐。
手指还搭在药耙上。
指尖能感觉到夹层里药粉的颗粒感。
他记住了那块汗渍的位置。
等下一个来的人，他会留意对方有没有擦汗。
如果没擦……
那就再送他一口迷药尝尝。
庙外的荒地静悄悄的。
草叶上凝着露水。
一只蚂蚁爬上湿痕，在原地转了两圈，又爬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