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第三声时,楚昭言动了。
他从破庙门槛上滚下来,药耙摔在地上发出闷响。他马上咧嘴,口水拉出细丝,手忙脚乱去抓耙子,膝盖一软又跪倒,引得街口卖浆水的老妇啐了一口:“小疯子,滚远点!”
他爬起来,低头蹭鼻涕,眼睛却扫过整条街。
几天前还只是零星有人昏倒,现在路边已经横着三具尸体。没人收。盖着破席子,脚露在外头,青紫色。
风吹来一股酸臭味。是烂肉混着草灰的气味。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病。
老乞丐拄着棍子从巷口出来,走路一晃一晃,像随时会散架。他走到楚昭言身边,抬手就拍他后脑勺:“傻站着?走!”
楚昭言踉跄两步,差点趴下。他顺势抱住药耙,缩着脖子跟上去。
两人顺着街边走。老乞丐走得慢,嘴里嘟囔:“天瘟来了,阎王点名。”
楚昭言没应。他的目光停在路旁一个男人身上。那人靠墙坐着,嘴一张一合,咳不出声音,脖子上的血管突突跳。这是肺气闭塞,血流逆行。
他手指一抽,本能想摸针。
但他没动。
他低头看自己脏兮兮的手。这双手救过当朝太傅,也解过西域奇毒。现在只能扒垃圾堆,捡别人扔的半个馒头。
他咧嘴笑了,嘴角歪斜,口水滴到衣襟上。
路人皱眉躲开。
老乞丐忽然停下。他盯着前方,一只干枯的手搭上楚昭言肩膀。
“别看他。”
声音很低。
楚昭言没抬头。他知道是谁在说话。不是对耳朵说的,是对心说的。
他刚才用了读心术。老乞丐心里只有一句话来回转:**不能动,不能救,藏不住的人都得死。**
他咬住舌头,把那股冲上来的热意压下去。
前面有个女人跪着,怀里孩子脸发黑,嘴唇泛白。她一边哭一边拍孩子脸,可孩子不动。周围人绕着走,没人上前。
楚昭言脚步一顿。
他认得这种症。前世叫“疫厥”,血热攻心,三日内必亡。若及时用金针刺百会、通天枢,能吊住一口气。
他往前挪了一步。
老乞丐猛地拽他袖子,力气大得几乎撕破布料。
“小崽子。”老乞丐声音哑,“你现在救一个,回头谁都救不了。”
楚昭言站住了。
他看着那孩子小小的身体,像一团被丢弃的布。
他慢慢蹲下,假装去翻旁边垃圾堆。手伸进药囊,悄悄捻出一点迷药粉,撒在孩子脸侧地面。
这不是救人。这是查病。
他在试空气里有没有毒源。粉末遇疫气会结成微霜。他眼角余光盯着那片地。
没有霜。
说明不是飞尘传病。是接触,或是饮食。
他记下了。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继续往前走,嘴里哼起不成调的儿歌,蹦跳着像真傻了一样。
可他的眼睛不再飘忽。
他看每一个人。
看谁咳嗽带血。
看谁皮肤发青。
看谁抱着人哭却不敢碰尸体。
他记下症状:高热、神昏、吐血沫、四肢僵直。这些都是灵枢经里记载的“阴疫”特征。与普通伤寒不同,此病入血走脉,七日暴发,死得快,传得也快。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配药方。
但他不能做。
他只是个八岁乞儿。穿粗布,流口水,连站都站不稳。
谁信他会医?
他刚想到这里,脚边突然扑通一声。
是个小孩,五六岁模样,倒在街心,手脚抽搐,嘴里冒白沫。
周围人立刻退开,像避开火炭。
楚昭言愣住。
他离得最近。
他本该绕开,装作看不见。
可他没动。
他看着那孩子抽搐的脸,忽然想起前世最后一刻。他也躺在地上,同门围着,说他是“禁术妖人”,没人救他。
那时他也希望有个人,哪怕只是低头看一眼。
他慢慢蹲下来。
老乞丐没拦他。
但那只手按在他背上,很重。
他知道意思。
他没伸手探鼻息。
他只是歪着头,傻笑,伸手去摸那孩子的脸,像是好奇,又像发疯。
指尖滑过额头。
烫得惊人。
他又摸脖子动脉。
跳得乱,像要炸开。
他收回手,在自己裤子上蹭了蹭,仿佛怕脏。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就走。
可他走了七步,停了。
他没回头。
他说:“死啦。”
声音含糊,带着傻气。
没人理他。
他继续走,脚步拖沓,像被什么拉着。
但他心里已经列出了三组穴位:百会、内关、涌泉。只要三针齐下,再配合清瘟汤,这孩子能活。
但他不能用。
他现在出手,明天就会有人找上门。太医署的人会说他是疫源,把他烧死在街头。
他得等。
他必须等。
他走着走着,忽然踢到一个破碗。他哎呀叫一声,跌坐在地,药耙飞出去老远。
他爬过去捡,手抖得厉害。
不是怕。
是他压不住那股火。
他救人无数,如今却要眼睁睁看着孩子死在街上。
他低头咬自己手臂,直到尝到血腥味。
疼让他清醒。
他松口,看见衣袖破了个洞,露出小臂。那里有一道旧疤,是他前世被同门刺穿手腕留下的。
他用袖子盖住。
然后他抱起药耙,继续往前走。
老乞丐一直跟着。
走到城南桥头,人更多了。几个百姓抬着席子,上面裹着尸体,准备送去城外乱葬岗。抬的人手上缠着布条,脸上蒙着湿巾,走得很急。
楚昭言站在桥边,看着他们走过。
他忽然开口:“水里不能喝。”
声音不大。
没人听见。
老乞丐看了他一眼。
他没解释。
他知道这病不是从水来。但很多人会往井里投石灰,以为能防病。其实只会让水源更糟。
他不说。
说了也没人信。
他只是一个流口水的小乞丐。
他走到桥栏边,扶着石墩喘气。其实他不累。他是想靠一下,压住心跳。
太快了。
他太久没这么近看一场瘟疫。
他闭眼,脑子里全是那些脸。
那些咳血的人。
那些抱着孩子哭的母亲。
那个抽搐的孩子。
他睁开眼,突然笑了。
笑得很大声。
他跳起来,挥舞药耙,嘴里喊:“神仙来啦!神仙来治病啦!”
街上行人纷纷避让,有人骂他疯子。
他不管。
他蹦跳着往前跑,像真的癫狂了。
但他每跑十步,就偷偷记下一个病人的症状。
高热三个。
咳血五个。
昏迷两个。
皮肤发青四个。
他全记住了。
他跑到街尾,终于停下。
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把药耙搂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
他抬头看天。
太阳出来了。
照在满街的尸体上。
他轻声说:“我看见了。”
“你们的痛。”
“我都记下了。”
老乞丐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两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老乞丐才说:“藏得住的人,才能救人。”
楚昭言点头。
他低头看自己沾满泥巴的手。
然后他从药囊里取出一根银针。
很短,只有寸半长。
他把它藏在指甲缝里。
不是为了用。
是为了提醒自己。
他不是真的傻。
他也不是真的无能为力。
他只是在等。
等一个不会让自己死,又能救所有人的机会。
他把针收好,站起身。
他拍拍屁股,又开始流口水,眼神呆滞,摇摇晃晃往前走。
像一条被人踢惯了的狗。
但他的背挺得很直。
他走过一家药铺门口,里面伙计正在关门。外面有人敲门求药,里面不理。
楚昭言停下。
他盯着药铺招牌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弯腰,从垃圾堆里捡起一块碎瓦片。
他蹲下,在地上划了三个字。
歪歪扭扭。
但能认出来。
是:**清瘟汤**。
写完他就走。
没人注意。
可就在他转身时,药铺门缝里,有一道目光死死盯住那三个字。
楚昭言没回头。
他抱着药耙,走进人群。
阳光照在他背后。
他的一只脚踩进水洼。
水面上映出他的脸。
一半傻笑。
一半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