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灰落在脚边,风吹不散。
陈三槐没动,他知道风不该停,可它就是停了。
地上的灰堆成小丘,像被什么东西挡着。
他低头看陶碗,裂口还在,但底已经清空。
刚才浮出的血字“你爹下来过”被泥土吸走,只剩一圈湿痕贴在碗沿。
他伸手抠掉那圈泥。
指尖传来黏腻感。
不是水,是地下渗上来的阴液,他擦了擦手,从皮囊里取出新的朱砂和槐灰,按三比一的比例混进碗底。
这次他用唾液调匀,不是血,右臂的伤还在烫,不能再耗精血。
桃木剑插进土里,划出一个新圈,比之前大半尺。
五帝钱重新埋位,东南西北中,尖头朝内,他把陶碗放回中心,压住刚调好的粉末,香要再点。
他抽出三支线香,用牙咬破指尖,滴血在香头,血珠滚落,沾上朱砂灰,香头变暗。
他掏出火折子,吹了两下,火苗跳出来。
香点燃了。
火苗笔直向上,没晃。
他松了口气,膝盖微屈,蹲在坛边,眼睛盯着香火,耳朵听着风,四周静得不对劲。
狗不叫,虫不鸣,连树叶都不响,这种静他熟,是煞气压境前的征兆。
香烧到一寸长时,风来了。
不是从天上刮下来的,是从地上爬过来的,贴着草根,贴着土缝,无声无息就卷到了坛前,那风又冷又滑,像蛇肚皮擦过脚踝。
三炷香同时灭了。
火苗被掐断一样,一点火星都没留。
陶碗晃了一下。
他早有准备,左手立刻掐诀按在碗沿,右手甩出五枚铜钱。
铜钱飞出去的瞬间,他听见破土声——不是钱落地的声音,是土自己裂开的声音。
五枚钱全扎进土里。
落地后震动了一下,发出闷响,紧接着,它们的位置变了。
不是被人移动,是自己挪的,一枚向东偏了半寸,一枚向西转了角度,最后五枚组成一个字。
“煞”。
他盯着那个字,没说话。
门外有声音。
是冷笑。
“陈风水师,准备好当煞神的祭品了吗?”
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能听清,从院门外传来的,位置不定。
墙矮,翻进来不难,但他没看见人影。门板没动,门缝也没光透进来。
他知道是谁。
玄阴子。
他不动,手却往皮囊里缩了缩,雷火符还在,七张。
铜铃残片也还在,贴着腰侧,他没拿出来,只是把一张新符夹在食中二指之间,符面朝外。
“玄阴子?”他开口,声音平,“躲在外面算什么本事。”
没人回答。
风停了。
坛前的地面上,“煞”字还印在土里。五帝钱陷得更深,边缘泛出黑气。他没去碰,知道现在动不得。一旦破坏阵形,阴风再来,坛就彻底废了。
他低头看香。
香头焦黑,还能再点。
他再次咬破指尖,血滴上去。这次血没被吸收,反而凝在表面。
他皱眉,知道问题出在哪——媒介不够稳,刚才用唾液调灰是对的,但少了阳气支撑,他不能用自己的血太多,可不用又不行。
他闭眼,低声念《安土经》。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每一个字都压在舌根底下吐出来。经文一段七句,他念得极慢,念到第三句时,右手轻轻拍向地面。
五帝钱震了一下。
坛心那圈朱砂灰突然下沉,像被什么吸进去。接着,香火自己燃起来了。
没有火源,没有火星,香头突然冒出道青色火苗。
火苗笔直向上。
他睁开眼。
成了。
坛稳了。
他没放松。右手仍夹着符纸,左手护在陶碗上方。
他知道这不代表安全,恰恰相反——香火越稳,说明下面的东西越想沟通。
刚才那阵风不是偶然,是试探。现在它退了,是因为发现坛又立住了。
真正的干扰还没来。
他盯着院门。
门板老旧,有裂缝,一道在中间,宽得能塞进手指。他看着那道缝,忽然发现里面黑了一块。
不是影子,是比影子更浓的东西堵在那里。
他没动。
三秒后,那块黑消失了。
但他知道刚才不是错觉。
有人在外头窥视。
他缓缓起身,半蹲着,重心落在前脚掌,右臂的黑纹还在发烫,但热度比之前低了些。
他不敢大动作,怕牵动伤口。可他也清楚,这一战避不开。
香烧过三分之一了。
时间不多。
他必须在这炷香烧完前完成沟通。否则等香灭,再点就难了。刚才那次是靠《安土经》强行稳住地脉,下次不一定有用。
他正要开口念《唤婴经》,门外又响了。
还是那个声音。
“你以为重设个坛就能问出真相?”
他冷笑一声:“那你来毁啊。”
话音落下,风没起。
但坛前的空气变了。
温度骤降。
他呼出的气变成白雾,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阳气被抽走了。他立刻察觉,右手猛地将符纸拍进陶碗中央。
符燃了。
一道黄光炸开,照亮周围三尺。
光里什么都没有。
可他看见了——陶碗里的朱砂灰,正在往外渗水。
不是从地下冒上来的,是从灰本身渗出来的,水是黑的,带着腥味。
他拔出桃木剑,剑尖指向院门。
“你不敢进来,就别装神弄鬼。”
没人回应。
他盯着门缝。
一秒,两秒。
突然,门板“咚”地响了一下。
不是撞,是敲。
三下,间隔均匀。
他没眨眼。
就在第三下落下的瞬间,他甩手掷出一枚五帝钱。钱飞出去,穿过门缝,砸在门外地上。
“当!”
声音清脆。
外面安静了。
他收回手,重新蹲下。香还在烧,火苗未动。他松了半口气,但握剑的手没松。
他知道对方在等。
等香快烧尽的时候动手。
等他最专注、最不能分神的那一刻突袭。
所以他不能等。
他必须抢在对方出手前完成仪式。
他闭眼,开始念《唤婴经》。
声音比上次高了些,字字清晰。每念一句,坛中灰就颤一下。香火微微晃,但没灭。
念到第五句时,地面传来震动。
不是整个地在动,是坛下的那一小块。像有东西在下面抓挠。
他不停。
继续念。
第六句出口,香火突然拉长,变成细线状。火色由红转青。
他知道这是通灵成功的征兆。
可就在这时,门外响起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是一群。
杂乱的脚步,踩在泥地上,越来越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还有孩子的哭声。声音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把他和歪脖槐树围在中间。
他睁眼。
香火还在,但他知道不对。
这些人不是活人。
活人走路不会没有心跳声。
他没回头,也没动。右手悄悄摸向皮囊,抽出最后一张雷火符。这张他没打算用,是用来防身的。
脚步声停了。
围成一圈。
他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左边传来:“三槐,救救我……我是你娘。”
他咬牙。
又是这套。
他娘死的时候他才六岁,不可能留下声音记忆。这些是幻象,是阴气编织的假象,专门用来扰乱施法者心神。
他不理。
继续念经。
“三槐,你看我一眼……我好疼……”右边又响起一个孩子的哭声。
他闭眼。
“别信他们。”他对自己说。
可就在这时,坛中的香火,突然弯了。
不是被风吹的,是自己弯的。火苗朝院门方向倾斜,像在指引什么。
他猛地抬头。
门缝里,有一只眼睛。
一只活生生的眼睛,正透过裂缝看他。
那只眼黑白分明,瞳孔收缩,带着恨意。
他认出来了。
是玄阴子。
他终于现身了。
他没动,手却把雷火符捏得更紧。
“你想看我失败。”他说,“那你尽管看。”
他不再念经,而是双手结印,按向陶碗。
坛中灰剧烈震动起来。
香火“轰”地暴涨一尺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