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个阴天,积水倒映着铅灰色的云。
整条街都湿漉漉,灰蒙蒙的。
恒昌典当行照常开门,阎七却有些心神不宁。
昨天雨夜那个女人的脸,还有镜中照片那恍惚的一眨眼,总在脑子里打转。
更让他不安的是,压在水牌下的那张当票,边缘似乎有些不应有的潮润,像是被雨气浸过,可昨夜柜台明明没淋着雨。
“阎先生,发什么呆呢?”清亮的女声带着一丝软糯的腔调。
阎七抬头,看见红姑挎着个竹篮站在柜台外。
她是对面“春茗茶楼”唱评弹的姑娘,眉眼生得俊,性子也爽利,常来当铺隔壁的杂货店买针头线脑,一来二去也就熟了。
此刻她脸上却没了平日的笑意,凑近柜台,压低声音:“阎先生,你听说了吗?昨儿晚上,出人命了!”
阎七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哦?街上这么不太平?”
“不是街上!”红姑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
“是柳枝巷最里头那家!一个独居的女人,姓什么不知道,但街坊说,她以前像是哪个大人家出来的嬷嬷……死得可惨了!”
阎七的手指微微蜷起,这是他习惯性的一个动作,是在担忧的时候。
“是怎么个惨法?”
红姑脸上掠过一丝恐惧,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说是……脸没了!不是被划花,是整张脸皮,像被人……生生揭走了!血肉模糊的,可吓人了!更怪的是,屋里整整齐齐,值钱东西一样没少,就是妆台上,摆着个空木匣子,里面什么都没有。”
空木匣子!
蓝布包袱里的木匣!
阎七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强作镇定:“警察去了?”
“去了,赵探长亲自去的。查了半天,说是……像是自杀,又找不到凶器,邪门得很!”
红姑拍拍胸口,“哎哟,听得我汗毛都竖起来了。
对了,”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昨天快打烊那会儿,雨正大,我好像瞥见个湿淋淋的女人跑进你们当铺了……不会就是……”
“你看错了。”阎七打断她,语气有些生硬,“昨天雨大,没什么客人。”
红姑愣了愣,看看阎七紧绷的脸,识趣地没再追问,只小声嘀咕:“也是,许是我眼花了……不过阎先生,你这脸色可不好,是不是昨晚没睡踏实?这世道,是得多当心。”
“嗯嗯,谢谢。”
送走红姑,阎七的心彻底乱了。
自杀?揭脸皮?空木匣!几乎可以肯定,死的就是昨晚那个女人!
她当镜子救什么命?难道她的命,就是这张脸皮?可脸皮怎么能……
他猛地想起那面贴着照片的青铜镜。
照片上的脸!
难道……那镜子里真有什么东西,要的不是钱,是……脸?
一整天,阎七都魂不守舍,账算错了两回。
大掌柜周三瞧见了,叼着象牙烟嘴,嗤笑一声:“老七,咋了?让女鬼勾了魂了?瞅你那点出息!”
周三五十来岁,胖脸上泛着油光,是恒昌典当行的大掌柜,也是东家的远房亲戚。
他贪财,胆子大,最不信邪,常嘲笑阎七那些老规矩是“坟堆里刨出来的忌讳”。
阎七没心思跟他斗嘴,只是闷头做事。
好不容易熬到打烊,插上门板,当铺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寂静无声,也就只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他没敢再去动水牌下那张当票,也没去库房查看那面青铜镜。
照规矩,死当入库,得等三天后复核。
他早早熄了柜台的大灯,只留自己厢房里一盏小油灯,和衣躺下。
窗外风声呜咽,像谁在哭。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阎七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起初很轻,很远,像是风吹过破窗纸的呜咽。
但渐渐地,那声音清晰起来,飘忽不定,却真真切切,就在这当铺里回荡!
是唱戏的声音!咿咿呀呀,水磨腔调,幽怨婉转,唱的正是《牡丹亭·惊梦》!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声音忽左忽右,忽高忽低,仿佛有个看不见的女人,穿着戏服,甩着水袖,在这黑暗的当铺里且歌且行。
唱到悲切处,隐隐竟有抽泣之声。
阎七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连忙坐起身,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不是梦!声音还在!就在外间铺面!
他轻轻下床,摸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铺面里一片漆黑,只有一点光从门板缝隙漏进来几缕。
借着这点微光,他仿佛看到,高高的柜台后面,那面白天收当票的水牌附近,空气似乎有些扭曲。
有点像雾气。
灰蒙蒙的。
而且隐约有个穿着宽大戏袍的人形轮廓,背对着他,轻轻晃动。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唱词幽幽,带着深入骨髓的哀怨。
忽然,那声音停住了。
安静下来。
阎七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然后,一个更加清晰,仿佛贴着耳朵根子响起的声音,轻轻问道:
“我的……当票呢……”
“把我的……脸……还给我……”
“嘶——”
阎七倒抽一口冷气,不自觉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外面的唱戏声和问话声,戛然而止。
声音又消失了。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他极度紧张下的幻觉。
阎七背靠着门板,冷汗浸透了内衣,半天动弹不得。
直到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天色微亮,他才像虚脱了一样,滑坐在地上。
不是幻觉!绝对不是!
那镜子里的东西……出来了!
它在找当票!
当票是契约,是凭证,难道有了当票,它就能……就能拿走它想要的东西?
天刚蒙蒙亮,阎七就红着眼睛,冲到柜台前,一把掀开水牌。
底下空空如也。
那张写着“经手人阎七”、墨迹曾诡异扭曲的当票,不见了。
与此同时,库房方向传来周三掌柜惊讶又带着贪婪的“咦?”声。
阎七心头一沉,冲过去推开库房门,只见周三正站在多宝格前,手里拿着的,正是那个装着青铜古镜的木匣子。
匣盖已经打开,他正凑近了,眯着眼,仔细端详镜面上那张穿着戏服的女人照片,嘴里啧啧称奇:
“老七啊,你小子眼光可以啊!这镜子,这包浆,这年份……虽然贴了张破照片碍眼,但绝对是王府流出来的好东西!二十五块?捡了大漏了!回头把照片小心揭了,转手卖给沪上那些洋派收藏家,起码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胖乎乎的手指,晃了晃。
“别动它!”阎七厉声喝道。
周三被吓了一跳,不满地瞪他一眼:“吼什么吼?我是大掌柜!查验死当货品是我的本分!一张照片而已,看把你吓的……”他说着,竟伸出两根手指,想去触碰那张泛黄的小照。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照片上那个女人脸的瞬间,阎七清楚地看到,照片上,“杜丽娘”那原本幽怨望向外面的眼睛,眼珠似乎转动了一下,斜睨向了周三的手指。
怨毒的眼神。
“住手!”阎七立马冲上前,一把抢过木匣,合上盖子。
动作太大,震得柜子上的灰尘落下不少。
周三被他弄得一个趔趄,顿时火了:“阎七!你反了天了?!这东西现在是店里的财产!你敢……”
“这东西邪性!”阎七紧紧抱着木匣,盯着周三,一字一句道。
“昨晚当它的女人,脸皮被揭了,死了!昨晚铺子里……有东西在唱戏!当票也不见了!大掌柜,这钱,咱赚不了!”
周三被他眼中的血丝和斩钉截铁的语气震了一下,但旋即嗤之以鼻,指着阎七的鼻子骂。
“放你娘的狗臭屁!死人跟镜子有什么关系?”
“唱戏?是你小子心里有鬼!当票丢了是你自己不当心!我告诉你,这东西现在归店里,你再敢胡说八道、碰坏一点,老子扣光你今年工钱,让你卷铺盖滚蛋!”
阎七看着他贪婪而固执的胖脸,知道再说无益。
他抱着木匣,转身就走,丢下一句:“这东西,我先收着。出了事,你别后悔。”
“你!”周三气得在后面跳脚。
阎七回到自己厢房,锁上门,才敢把木匣放在桌上。
他盯着那匣子,仿佛盯着一个随时会炸开的火药桶。
当票丢了。
戏声出现了。
周三动了贪念。
他想起昨夜那幽怨的唱词和索求。
“我的当票呢……”
“把我的脸……还给我……”
当票……会去哪儿?又会出现在谁手里?
他忽然想起红姑早上说的话:“……屋里整整齐齐,值钱东西一样没少……”
也许,那东西要的,从来就不是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