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两天,阎七都像根绷紧的弓弦。
夜里几乎不敢合眼,耳朵竖着,生怕那咿咿呀呀的戏声再冒出来。
白天则加倍警惕,留意着当铺里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更留心着周三掌柜。
周三自那日后,倒是消停了些,没再明着来抢镜子,但看阎七的眼神总是阴恻恻的,时不时冷哼一声,嘴里嘀咕装神弄鬼,耽误发财之类的话。
他显然没死心。
阎七知道,那面镜子的价值像钩子一样吊着这胖掌柜的贪欲。
第三天下午,天色依旧阴沉。
阎七正埋头整理账册,铺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进一阵凉风。
进来的不是客人,是红姑。
她脸色比前日更苍白,眼圈有些发青,手里捏着个东西,浑身微微发抖。
她快步走到柜台前,没像往常那样打招呼,而是直接把手里那东西按在了乌木台面上。
那是一张被水浸得皱巴巴,边缘有点发毛的桑皮纸。
上面墨迹洇开不少,但“恒昌典当行”、“青铜古镜”、“死当”、“经手人阎七”等字,依然刺目地清晰。
正是那张失踪的当票!
阎七的呼吸一窒,盯着当票,抬头看红姑:“这……你从哪儿得来的?”
红姑的声音发颤,带着后怕:“就在我们茶楼……我常待的那个靠窗的雅座底下。今天早上擦桌子挪凳子才看见,湿漉漉地贴着地砖,像是……像是被雨水冲进去,又阴干了。”
她顿了顿,眼神里满是恐惧,“阎先生,这票子……是不是那天晚上那个女人……”
“你看过内容了?”阎七打断她,声音干涩。
红姑点点头,又摇摇头:“看了两眼……心里头发毛,就没敢细看。阎先生,这到底怎么回事?这票子怎么会在我们茶楼?那女人不是死了吗?难道……”她没敢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阎七的心沉到了谷底。
当票果然重现了!
而且偏偏出现在红姑手里!
这意味着什么?
镜灵找到了新的……目标?
“这票子邪性,你别碰了。”阎七说着,伸手想去拿回当票。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那潮湿纸张的瞬间,当票似乎无风自动,翘起了一个角,恰好避开了他的手。
与此同时,一股阴冷的寒意,顺着柜台扑面而来,激得阎七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红姑也感觉到了,吓得后退半步。
“阎七!磨蹭什么呢?有客人?”周三掌柜背着手从后堂踱出来,一眼就看见了柜台上的当票和脸色不对的两人。
他眼睛一亮,胖脸上堆起假笑,“哟,红姑姑娘来了?这是……”
他目光落在当票上,顿时认出,“嘿!这不是那面镜子的当票吗?找到了?我说老七,你也太不小心了,这么重要的凭证也能丢……”
他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伸手就去拿当票,想看得仔细些。
“别动!”阎七和红姑几乎同时出声。
周三的手停在半空,不满地瞪着他俩:“干啥?一张破当票,我还碰不得了?我是大掌柜!查验当票天经地义!”他固执地又要去拿。
这一次,当票静静地躺在那里,没再躲避。
周三两根肥短的手指捏起了当票,凑到眼前,嘴里还念叨:“瞧瞧,这水渍……真是糟蹋东西。不过字迹还在,不影响……嗯?”
他忽然顿住,眯起眼,指着当票右下角,“老七,你这经手人签押的墨色……怎么好像比别的字深一点?还……还有点发红?”
阎七抢上前一步,夺回当票,定睛看去。果然,阎七那两个字的墨迹,边缘隐隐透出一丝暗红色,像是渗了朱砂,又像是……干涸的血。
一股更浓的不祥预感袭来。
“这是我的事,不劳大掌柜费心。”阎七将当票迅速折起。
周三碰了个钉子,脸上挂不住,正要发作,铺门又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是穿着挺括警服,戴着大檐帽的赵探长。
他三十出头,面皮白净,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眼神凶狠,但带着一种受过新式教育的精明,目光所过之处,审视一切。
身后跟着两个挎着枪的巡警。
“赵探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周三立刻换上一副谄媚嘴脸,迎了上去。
“可是为柳枝巷那案子?我们一定配合,一定配合!”
赵探长微微颔首,目光却直接越过周三,落在了阎七和红姑身上,尤其在阎七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阎先生,”赵探长开口,声音平稳,没什么起伏。
“柳枝巷无名女尸案,有些细节需要再向你核实一下。据邻居反映,死者生前最后出现的地方,可能是贵号。三天前的雨夜,打烊时分,你是否见过一个浑身湿透,神色慌张的中年女人?”
来了!
阎七头皮发麻。
他知道瞒不过,也无需再瞒。
“见过。”阎七迎上赵探长的目光,“她来当了一面青铜古镜,死当,二十五块大洋。当票在此。”
他摊开手掌,露出那张皱巴巴的当票。
赵探长接过当票,仔细看了看,又抬头:“东西呢?”
“按规矩,死当物品已入库。”阎七答道,“赵探长可以查验。”
“自然要查。”赵探长点头,示意手下跟阎七去库房。
他则转向红姑,语气缓和了些:“这位姑娘是?”
“我是对面茶楼唱评弹的,叫红姑。”
红姑有些紧张。
“那晚雨大,我……我好像看见个女人跑进当铺,但没看清脸。”
赵探长“哦”了一声,镜片后的目光若有所思。
“红姑姑娘,之后可还见过什么可疑的人或事?或者……听过什么不寻常的动静?比如,唱戏的声音?”
红姑浑身一颤,脸色白了一些,下意识地看了阎七一眼,摇了摇头:“没……没有。”
赵探长没再追问,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
这时,阎七领着巡警从库房出来,手里空着。
“赵探长,那面青铜古镜……不在原本放置的格位。可能……可能是大掌柜另行保管了。”
他说着,看向周三。
周三心里骂娘,脸上却堆笑:“是是是,是我收起来了。那玩意儿金贵,我怕底下人毛手毛脚。我这就去取,这就去取!”
他心里惦记着镜子,正好借机去细看看。
周三快步走向后堂他自己的小账房。
阎七看着他的背影,心头那股不安瞬间达到了顶点。
他想跟上去,却被赵探长一个眼神止住。
账房里,周三从锁着的抽屉里拿出那个木匣子,脸上露出贪婪的笑容。
他打发走跟着的巡警,关上门,迫不及待地打开匣盖。
青铜古镜静静地躺在红绒布上,镜面那张戏服女人的照片,在账房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幽深。
周三搓搓手,低声笑道:“宝贝儿,差点让那两个胆小鬼坏了事。等警察走了,老子就找高手把你身上这破照片揭了,到时候……”
他伸出胖手,想去抚摸镜背精美的花纹。
就在他的手触碰到铜镜的刹那——
镜面上,那张泛黄照片里,一直幽幽望着前方的杜丽娘,毫无征兆地转动了眼珠。
并看向了他!
紧接着,照片上那只白皙修长的手,竟然……从二维的纸面上,缓缓地……一寸寸地凸了出来!
像浮雕,又像真的有一只手臂,正挣扎着要从镜子里伸出!
“这什么”
周三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睛瞪得滚圆,张着嘴,想要继续说话,但是卡壳了。
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这超出认知的景象。
那只手,五指突然张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抓住了周三正按在镜背上的手腕!
“啊——!!!”
周三终于爆发出杀猪般的凄厉惨叫,拼命想把手抽回来,但那白手纹丝不动,反而越攥越紧。
他肥胖的身体因恐惧和挣扎剧烈颤抖,撞翻了桌上的砚台,墨汁泼了一地。
惨叫声和撞倒东西的巨响惊动了外面所有人。
阎七第一个冲了过去,赵探长和巡警紧随其后。
账房门被撞开,众人只见周三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左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右腕,面色惨白如鬼,大汗淋漓,眼神涣散,嘴里叽里咕噜,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的右手手腕上,赫然是五道清晰无比,乌青发黑的手指印。
而那个装着青铜镜的木匣子,就翻倒在他脚边,镜子滚落出来,镜面朝上。
照片上的戏服女子,依旧维持着原本的姿势和表情,望着上方,仿佛刚才那惊悚一幕从未发生。
只有地上泼洒的墨汁,和周三腕上那触目惊心的乌青手印,无声地诉说着真实的恐怖。
赵探长蹲下身,检查周三的手腕,眉头紧锁。
那指印绝非人力所能造成,仿佛已死去多时。
他又看向那面镜子,照片上的女人让他也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他扶了扶眼镜,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过惊魂未定的阎七,又看向地上崩溃的周三。
“看来。”
赵探长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凝重的探究。
“这案子,比我想的……要复杂。”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闻声赶过来,正捂嘴站在门口,满脸惊恐的红姑身上。
红姑接触到赵探长的目光,下意识地一颤,忽然感到自己怀里贴身的口袋,似乎……微微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