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昌典当行后堂乱成了一锅粥。
周三瘫在地上,嘴唇哆嗦着,眼神涣散,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手……手……镜子里……她的手……抓住我了……冰的……死的……”
赵探长蹲在他旁边,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捏着周三的手腕仔细看,那指印边缘清晰,深入皮肉,甚至能看出指甲的轮廓,绝不是画上去或者勒出来的。
他行伍出身,又干了几年探长,伤见得多了,但这种诡异的痕迹,头一回见。
“周掌柜,”赵探长沉声问,“你说清楚,什么手?镜子里什么手?谁抓的你?”
周三突然一哆嗦,像是被针扎了,惊恐地瞪大眼睛,手指颤巍巍地指向地上那面青铜镜:“她……照片!照片里的女人!她手伸出来了!抓住了我!很冰啊!要拽我进去!啊——!”
他又开始嚎叫,拼命想把手腕藏到身后。
赵探长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青铜镜静静躺在地上,镜面朝上,那张泛黄的戏服女人照片安安静静地贴在上面,眉眼低垂,水袖半掩,毫无异状。
他站起身,走过去,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将镜子捡起来。
入手沉甸甸的。
他仔细端详照片,又翻看镜背,除了古老精致,看不出任何机关。
“幻觉?还是……癔症?”
赵探长心里疑窦丛生,但周三手腕上的痕迹又是实实在在的。
他回头看向脸色凝重的阎七:“阎先生,这镜子,到底怎么回事?还有柳枝巷那女人的死,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没告诉我?”
阎七深吸一口气,知道到了这一步,瞒是瞒不住了,但说镜子里有鬼,赵探长能信吗?
他斟酌着开口:“赵探长,这镜子是那女人死当的。她当的时候,状态就很不对,好像……很怕这镜子。我们行里有老规矩,贴人像的镜子不收,不吉利。我本来拒绝,但她苦苦哀求,说等着钱救命,我才破例。结果第二天,她就……”
“就被人用极其残忍的手法杀害了。”
赵探长接话,镜片后的目光锐利。
“现在,接触过这镜子的周掌柜,又出了这种事。阎先生,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是太巧了。”阎七迎着他的目光,“可赵探长,您也看到了,这镜子……它自己能动吗?能伸出手来抓人吗?”
赵探长沉默了片刻。
这正是他无法解释的地方。
他办案讲证据,眼前这超乎常理的事情,挑战着他的认知底线。
他转而看向一直站在门口的红姑,问道:“红姑姑娘,你刚才似乎很害怕?你是不是……也看到了什么?或者,感觉到了什么?”
红姑被点名,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捂住自己胸口的位置,那里贴身的口袋,刚才确实感觉沉了一下,像被塞进了什么东西。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瞥见地上周三那疯癫恐怖的样子,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只是慌乱地摇头:“没……没看见什么……就是……就是吓着了。”
赵探长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逼问。
他对手下吩咐:“先送周掌柜去教会医院,检查一下手腕,再看看……有没有别的毛病。”
“这镜子,作为重要物证,我先带回局里。”
他又看向阎七,“阎先生,这案子没结之前,你最好待在城里,随时配合调查。还有,那张当票,也给我。”
阎七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了过去。
当票离手的瞬间,他竟感到一丝莫名的轻松,但紧接着是更深的忧虑。
当票到了赵探长手里,会不会……
赵探长收好当票和镜子,带着依然胡言乱语的周三离开了。
当铺里终于恢复了安静,但这安静比刚才的混乱更让人窒息。
红姑等警察一走,立刻冲了过来,声音带着哭腔:“阎先生!我……我怀里……”她手忙脚乱地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正是那张当票!
皱巴巴湿漉漉的当票。
和她之前在茶楼捡到的一模一样!
可是,刚才明明被赵探长拿走了!
“它……它又回来了!”红姑的手抖得厉害,当票几乎拿不住。
“刚才赵探长在的时候,我就觉得怀里一沉……我偷偷摸了一下,就是这个!它怎么……怎么跟鬼似的,甩不掉了!”
阎七的心彻底沉入了冰窟。
当票缠上红姑了!
镜灵的下一个目标,是她!
为什么?
是因为她捡到了当票?
还是因为她目睹了女人进当铺?
或者……两者皆有?
“红姑,你听我说,”阎七按住她颤抖的肩膀,强迫自己镇定,“这东西邪门,你现在很危险。从今晚起,你哪儿也别去,就……就暂时住在当铺后院,我让我娘照应你,我们想想办法。”
“嗯。”红姑眼泪掉了下来,又是害怕又是无助,只能点头。
然而,事情的发展比他们想象的更恐怖,更迅速。
周三被送到教会医院,洋大夫检查了他手腕的乌青,啧啧称奇,说像是严重冻伤或者坏死,但又不符合病理特征,开了些消炎镇定的药,留院观察。
可到了夜里,周三就开始不对劲了。
值班护士听见他在病房里嘀嘀咕咕,像是在跟谁说话,又像是在唱戏,调子幽幽怨怨的。
护士进去查看,只见周三直挺挺地坐在床上,对着空无一物的墙壁,脸上挂着一种极其怪异似笑非笑的表情,右手腕上的乌青,似乎……蔓延开了一些。
第二天,周三的精神更差了,眼神直勾勾的,见人就抓住问:“你看我的脸……我的脸是不是变了?是不是……有点像……像她了?”
他说的“她”,指的是谁,没人知道。
但他自己的脸,确实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眼角似乎拉长了些,嘴唇的弧度也变得奇怪,整张脸透着一股子阴柔的女气,和他原本的胖脸极不协调,看得人毛骨悚然。
到了第三天早上,护士推开病房门,发出了一声尖叫。
周三躺在病床上,盖着白被单,一动不动。
护士颤抖着掀开被单。
周三双目圆睁,脸上凝固着极度惊恐和痛苦的表情,嘴巴大张,却再也发不出声音。
而他的脸上……空空如也!
不是血肉模糊,而是整张脸皮,连同眉毛、睫毛,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鲜红蠕动,布满血管和肌肉纹理的脸,像被最精巧的外科手术完整剥下脸皮。
更诡异的是,他的右手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掰开后,掌心是一团被捏得皱烂的桑皮纸。
正是那张当票!
上面“经手人阎七”几个字,暗红如血。
消息传到恒昌典当行时,阎七正在后院安抚一夜没睡惊恐不安的红姑。
听到周三的死状,红姑当场腿一软,瘫倒在地,捂着脸无声地痛哭起来。
三天!
从手腕被抓住到脸皮被剥走,正好三天!
“三日之期……”阎七喃喃道,想起了祖父笔记里一些语焉不详的记载,“镜中囚魄,以契为引,三日夺面……”
当票是契,接触镜子或持有当票者是引。
镜中的“魄”要的,是脸!是新的面孔!
周三因为贪婪,直接触碰镜子,成了第一个。
那么红姑……她捡到了当票,当票又阴魂不散地回到她身上,她会不会就是第二个?
三天,从什么时候算起?
从她捡到当票?
还是从当票回到她身上?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阎七。
难不成又得看着身边的朋友死去?
他看着瑟瑟发抖,已经泪流满面的红姑,知道不能再等了。
必须做点什么,否则,红姑就是下一个周三!
他说道:“红姑,你待在这里,锁好门,谁叫也别开!我去找赵探长!镜子在他那里,当票……当票现在应该也在周三尸体旁,或许……”
他的话还没说完,红姑忽然止住了哭泣,抬起头,脸上是一种混合了恐惧和茫然的奇怪表情。
她慢慢伸手,从自己袖口里,抽出了一张纸。
桑皮纸,皱巴巴,边缘洇着水渍。
当票。
它又一次,悄无声息地,回到了红姑身边。
这一次,是直接出现在她的袖子里。
红姑看着这张如同催命符般的纸票,嘴唇颤抖,眼泪又涌了出来,却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阎先生……它……它不让我走。”她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它告诉我……我的时间……从昨天夜里……就开始了。”
阎七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昨天夜里……那不就是她感觉怀里一沉的时候?
今天,是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