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火暴涨一尺,火苗青得发蓝。
陈三槐双手仍按在陶碗上,掌心压着震动不止的灰粉。
他知道这火不是好兆头——通灵将成时,阴界会伸手;但若压不住,反噬的是自己。
他没动,膝盖跪进土里,前脚掌撑地,右臂黑纹隐隐发烫。
院门外,门缝那一只眼还在。
玄阴子没走。
他看得见陈三槐,陈三槐也看得见他,那只眼贴在木板裂缝上,瞳孔缩成一点,像是盯着坛心,又像是盯着人。
风又来了。
这次不是从地上爬的,是从皮囊里钻出来的。
陈三槐腰间鼓鼓的符袋突然抖了一下,接着冒出一股白烟。
他眼角余光扫到,一张叠好的雷火符在袋中自燃,火苗从折缝里窜出来,烧穿了粗布,直舔他大腿。
他猛地抽手,把整张符甩出去。
符纸飞出半丈,在空中烧成灰烬,落地时只剩一小撮焦渣。
不是被点燃的。
是自己烧起来的。
他低头看空了的皮囊,里面还有六张符,全都干干净净,没沾火星,可刚才那一张,明明没碰任何东西。
玄阴子站在墙外阴影里,右手掐着一个倒三角的手诀,指尖冲地,指节泛青。
他没念咒,也没动作,但陈三槐知道是他干的。
这是“隔空引煞”——不用触碰,靠阴气渗透符纸经络,让符自焚失效。
民间术士一辈子都练不成这一手,只有修过《聚阴养煞术》的人才懂。
陈三槐左手不动,仍护着陶碗,右手悄悄摸向后腰。
那里别着一面铜镜。
老货,明代传下来的,背面刻着“照邪”两个字,边角磕了好几个豁口。
九爷说过,这镜子照得出魂,照不出鬼。
他慢慢抽出镜子,没抬头,也没转身,而是借着陶碗边缘的反光,一点点把镜面转向院门。
角度要准。
太高照不到人,太低照不全脸。
他屏住呼吸,手指微调。
镜中终于映出门外景象。
玄阴子站在两步开外,披着黑袍,左脸胎记在月光下像条死蛇。
他右手掐诀未散,左手垂着,袖口露出一截养煞木做的假肢,颜色发乌,关节处渗着黑脓。
一切正常。
可就在下一秒,镜面突然扭曲。
不是反光晃动,是整个影像变了。
玄阴子的身影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男人。
那人穿着明代官袍,补子上绣着獬豸,头戴乌纱,腰挂玉带,站姿笔挺如松。
脸看不清,像是蒙了一层雾,但轮廓分明,眉骨高,鼻梁直,嘴角紧抿。
那是他自己。
却又不是现在的他。
陈三槐心跳猛停。
他认得这身衣服。
小时候在祖屋密室见过一幅画像,爷爷说那是青乌卫统领的制式朝服,八百年前镇压煞神时穿的。后来画像烧了,没人再提。
可现在,它出现在铜镜里,穿在他身上。
他下意识低头看自己。
还是粗布褂、解放鞋,裤脚扎着,手里攥着桃木剑。
可镜子里的人,一步没动,袍角却无风自动,仿佛站在大殿之上,俯视众生。
玄阴子也在看镜子。
他先是一愣,随即脸色骤变。
他松了手诀,后退半步,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带着颤:“你……你是……”
话没说完。
地面炸开。
一道青鳞巨尾破土而出,快得只留下残影,直抽玄阴子右臂。
他连叫都没来得及,整个人被掀翻在地,后背撞上院墙,嘴里喷出一口血。
那尾巴收回极快,像蛇钻洞,顺势咬住他小臂就撕。
“啊——!”
一声惨叫。
玄阴子抬腿猛踹,踢中那生物头部。它松口沉底,泥地只留下一条湿痕,迅速渗水合拢,仿佛从未裂开。
陈三槐回头时,只看到一团黑影消失在土里。
他立刻转回目光。
玄阴子已挣扎着爬起,右臂衣袖撕裂,血流不止,脸上没了之前的阴冷笑意,只剩下惊骇。
他死死盯着铜镜,又看向陈三槐,眼神像见了不该见的东西。
他踉跄后退,一步比一步急,最后转身就跑。
脚步踩在泥地上,啪啪作响,越来越远。
陈三槐没追。
他仍跪在坛边,双手未离法器,桃木剑插在身侧,铜镜横在膝前。
镜面已经恢复正常。
没有官袍,没有乌纱,只有他自己脏了的脸,和背后那棵歪脖槐树。
但他知道刚才不是幻觉。
镜子没骗人。
玄阴子也看见了。
否则不会一句话没说完就逃。
他低头看陶碗。
朱砂灰还在震,香火依旧青蓝,烧到了一半。
仪式还没完。
他缓缓吸了口气,把铜镜塞回腰后,左手重新压住碗沿。
右手捡起桃木剑,剑尖轻点地面。
五帝钱的位置没变,“煞”字还陷在土里,边缘黑气微微蠕动。
他闭眼,准备继续念《唤婴经》。
可刚启唇,耳边传来一丝动静。
不是声音,是气味。
一股腥臭从地下飘上来,像是河水泡烂的水草,混着铁锈味。
他睁开眼。
坛前的地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湿痕。
从院墙根开始,弯弯曲曲,一直延伸到他脚边。
那痕迹还在往前爬。
像有什么东西刚刚从这里经过,拖着身体离开。
他没动。
只是把桃木剑握得更紧了些。
香火忽然晃了一下。
不是风。
是地下的震动。
很轻,但持续不断,像是有人在下面走路。
他盯着那道湿痕,喉结动了动。
然后,他抬起左手,在陶碗上方结印。
指节弯曲,拇指扣中指,食指与无名指并拢伸直——这是《青乌秘录》里的“锁脉印”,用来稳住即将溃散的通灵通道。
灰粉停止震动。
香火恢复笔直。
他松了半口气。
可就在这时,铜镜又亮了一下。
不是反光。
是自己冒出了光。
一道青芒从镜背“照邪”二字间渗出,顺着地面爬到他指尖。
他低头看。
镜面再次模糊。
官袍虚影又出现了。
这一次,那人抬起了手。
朝着院墙外的方向,轻轻一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