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第二天。
后天……就是红姑的死期!
他看着红姑手里那张沾着周三鲜血的当票,又看看她绝望中带着一丝空洞的眼神,知道恐惧已经快把她压垮了。
“不能等!”
阎七转身,冲回自己房间,从床底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旧藤箱。
这是祖父留下的,里面除了几件旧衣,就是几本纸张发黄的线装笔记。
他以前觉得这些是老人的迷信絮叨,很少细看,现在,这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就着油灯昏黄的光,飞快地翻找。
笔记里记载的多是典当行当的老规矩,鉴宝诀窍,和一些江湖黑话,还有零星的记载
。
语焉不详的关于“邪当”、“凶物”的记载。
“……庚子年,收一嵌玉枕,夜闻妇人哭,三日,当者癫狂自戕,枕裂,见人发若干……以黑狗血浸,深埋桃木下,乃安。”
“……贴像之镜,尤忌戏服、红衣、无瞳者。像若活,则为囚魄,怨念深结,需以契引……”
找到了!
阎七手指顺着模糊的字迹往下:
“……魄困镜中,不得超脱,必寻替者。替者有二:一为强夺,需契(当票)为凭,触镜为媒,三日夺面,以面覆魄,可暂得自由,然怨念倍增,终将反噬其主;”
“二为自愿,需心甘情愿献祭己身,承其怨,了其愿,或可两散……”
自愿献祭?了其愿?
“……此类镜魄,多为横死含冤,执念深重。”
“其愿往往与生前憾事有关,或寻仇,或完愿。”
“若能探知根源,或有一线生机……然与镜魄交易,如与虎谋皮,险之又险……”
笔记到这里,后面几页被虫蛀得厉害,字迹难以辨认。
最后只剩下一行稍清晰的小字,像是祖父的感叹:“……鬼话连篇,岂可轻信?然人心之贪,犹胜鬼魅。”
阎七合上笔记,掌心全是冷汗。
意思很清楚了:镜中的魂魄(婉容)因为横死含冤,被困在镜子里,想要出来,就需要一张新的“脸”。
她可以通过当票和接触镜子强行夺取,周三就是例子。
但还有另一种可能,如果有人自愿献祭,并且完成她的心愿,也许能平息怨气,让诅咒消散。
自愿献祭?
谁能自愿把脸和命给她?这几乎不可能。
但了其愿……或许可以谈谈?
镜灵的心愿是什么?
笔记说往往与生前憾事有关。
她穿着戏服,唱《牡丹亭》,是痴迷戏曲未能尽兴?还是另有冤仇?
不管怎样,必须试试!
这是救红姑唯一的希望。
阎七拿着笔记回到后院厢房。
红姑还坐在那里,当票放在桌上,她不敢再碰,只是呆呆地看着,仿佛那上面已经写好了她的死期。
“红姑,”
阎七坐到她对面,声音低沉但坚定。
“我找到一些线索。镜子里那东西,叫镜魄,是含冤而死的人被困在了里面。她要脸,要替身。但……她可能也有未了的心愿。我想……跟她谈谈。”
“谈谈?”红姑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光,随即又被更大的恐惧淹没。
“跟她……怎么谈?她是鬼啊!阎先生,这太危险了!周三爷他……”
“周三是因为贪,直接碰了镜子,成了她强行夺取的目标。你不一样,你是被当票缠上的,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阎七尽量让语气显得有信心。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今晚,就在当铺里,我拿着当票,主动……召她出来,问个清楚。”
“不行!”红姑一把抓住阎七的胳膊。
“你会没命的!我不值得你……”
“值得!”阎七打断她,反手握住她的手。
“这事因我破例收当而起,你是被无辜卷进来的。我绝不能看着你像周三那样……”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白。
红姑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里面多了些别的情绪。
她看着阎七坚定的眼神,慢慢松开了手,只是低声说:“那……我陪你。”
“不,你留在这里,锁好门。我一个人去。”
阎七摇头,“人多了,反而可能激怒她。”
……
夜幕,再次笼罩了恒昌典当行。
前头铺面早早打烊,插紧了门板,寂静无声。
只有柜台一角,点着一盏孤零零的油灯。
阎七独自坐在柜台后的高凳上。
桌上,摊开放着那张潮湿的当票,旁边,摆着那个从赵探长那里悄悄要回来的木匣子。
他以需核对物品细节协助破案为由。
赵探长虽疑惑,但鉴于案情诡异,还是暂时给了他。
匣盖打开,青铜古镜静静地躺着,镜面照片上的杜丽娘,在跳跃的灯光下,眉眼似乎更加深邃。
阎七定了定神,回想着笔记里一些沟通非人的禁忌和仪轨。
没有什么复杂的阵法,核心是诚意与契约。
他咬破自己左手中指,挤出一滴鲜血,轻轻滴在当票上“经手人阎七”那个名字上。
血珠迅速洇开,将那暗红的字迹染得更加鲜艳,仿佛活了过来。
然后,他拿起镜子,没有触碰镜面照片,只是双手捧着,对着镜子,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铺面里显得格外清晰:
“镜中的……这位……姑娘。”
他不知道该如何称呼。
“恒昌典当行三柜阎七,依契在此。当日收当,破了行规,是我的过错。周三贪念触镜,已遭报应。然红姑姑娘无辜,仅因拾得此票,便被纠缠,命在旦夕。今日,我想与你……做个交易。”
油灯的火焰猛地摇曳了一下,拉长了影子。
铺面里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
镜面上,照片里那个穿着戏服的女人,毫无变化。
但阎七感觉到,一股充满恶意的视线,从镜子里投了出来,落在了他身上。
他硬着头皮,继续说:“我知道,你困于镜中,不得自由,需寻替身。强夺伤及无辜,怨念只怕更深,即便得了自由,也难长久。不如……我们换个法子。”
“你生前……想必有未了的憾事,或是想报的仇,或是想了的愿。你若愿意,可将心愿告知于我。我阎七在此立誓,必竭尽全力,为你完成。作为交换……”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请你放过红姑姑娘,散去诅咒,归还……那些被夺走的脸魄。”
话音落下,铺面陷入了死寂。
不行吗?
就在阎七以为失败,心不断下沉时。
镜面上,照片里那个杜丽娘的嘴唇,动了。
不是幻觉。
紧接着,一个仿佛从很深的水底传来的女声,直接在阎七的脑海里响起,带着刻骨的怨毒:
“交……易?”
声音带着戏腔的韵律,却又扭曲怪异。
“你……凭什么……跟我交易?你们男人……都是骗子……负心汉……夺了我的一切……还要将我困在这方寸之地……永世不得超生!”
强烈的怨恨刺入脑海,阎七感到一阵眩晕。
他强忍不适,急忙道:“每个人都是不同的,如果全是恶人的话,那世上没人可以活下来,早已是无人的世界,只有自相残杀,我也不会说以毒誓来就红姑姑娘。”
“而且我与害你之人不同!我今日冒险与你对话,只为救人,别无他求!你若信不过我,可说出你的心愿,我若能办到,自见分晓。若办不到,或存欺骗,你届时再取我性命不迟!”
“总好过……滥杀无辜,徒增罪孽,永困于此!”
“无辜?”那声音尖锐起来,带着讥讽。
“这世上……谁是无辜?当年害我之人,道貌岸然……他的后人,如今不也活得好好的?享受着荣华富贵……凭什么?!”
后人?
阎七捕捉到关键信息。
似乎还有戏。
对方说出这些,还有谈判的迹象。
镜灵的仇人,还有后代在世的话?
而且似乎在临州城,过得不错?
不然她不会知道。
“害你之人是谁?他的后人何在?”阎七追问。
“你若告知,我或可设法,为你讨还公道!”
“你可信我,我以毒誓,以性命做担保!”
“我会为你……做主!”
镜灵沉默了。
片刻后,那幽幽的声音再次响起,怨毒中多了一丝深沉的悲哀与渴望:
“我的仇人……他姓赵。当年王府的侍卫统领……赵震山。”
赵?
阎七心中一动。
“他贪图王府财宝,与邪道勾结,以我为媒介,行邪法炼魂,想夺我气运……事败后,他携宝潜逃,我却魂困镜中,日日受那邪火煎熬……我要他赵家断子绝孙!要他后人,亲身体会……容颜尽毁、众叛亲离、永世孤寂的滋味!”
赵震山?赵?
阎七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名字。
赵探长!他也姓赵!难道是……
“还有……”镜灵的声音忽然变得缥缈,带着一种痴迷。
“我要……一场戏。”
“一场真正的《牡丹亭》”
“……在我曾经梦想登上的戏台上……为我一个人唱……唱足三天三夜……用我最爱的行头……最亮的灯……”
她的要求很明确:复仇赵家后人,以及一场专属的戏曲献祭。
“若你能办到这两件事……我便放过那丫头……甚至……可以归还那胖子的脸魄。”
镜灵的声音充满诱惑,又暗藏威胁。
“但若你欺骗我……或者办不到……那么,不仅那丫头要死,你……还有所有与这镜子、当票有过牵连的人……都要下来陪我!”
阎七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与鬼交易,果然步步惊心。
为红姑讨回脸魄?
那岂不是要周三复活?
这怎么可能!
但此刻他只能先应下。
“我答应你。”阎七沉声道,“我会查清赵震山后人的下落,也会想办法,为你安排一场牡丹亭。但你需要给我时间,并且,在这期间,你必须停止对红姑的伤害,暂停三日之期!”
镜灵又沉默了,似乎是在权衡。
良久,那声音才再次响起:
“好……我给你时间。但记住,我的耐心有限……若在月圆之夜前,七天之外,我看不到进展……那么,交易作废,诅咒……加倍!”
话音刚落,油灯火焰“噗”地一声恢复正常。
镜面上照片里的女人,也恢复了原来的姿态。
那股极强压迫感,如潮水般退去。
阎七瘫坐在高凳上,大口喘气,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当票,上面自己那滴鲜血,已经干涸成暗褐色。
交易,达成了。
但代价是:在七天内,找到赵震山的后人并施以报复,还要安排一场不可能的戏曲献祭。
而赵震山的后人……他几乎可以肯定,就是那位不信鬼神的赵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