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达成后的几天。
红姑手腕上没有出现乌青指印,当票也安分地躺在抽屉里,没再诡异移动,但那股如影随形的注视感,却从未真正消失。
镜灵在等待,也在监视。
阎七的第一步是查赵震山的后人。
这并不难,临州城姓赵的大户不多,能和前清王府扯上关系的更少。
他避开赵探长,通过茶楼酒肆的老人、一些落魄的旗人后裔,旁敲侧击。
零碎的信息逐渐拼凑起来:
赵震山,光绪年间曾是端王府的侍卫副统领,身手好,也颇得信任。
庚子年闹义和拳,八国联军打进来,王府遭了劫,据说死了不少人,也丢了不少宝贝。
赵震山在那之后便离开了王府,带着家小来到临州,置办产业,做起买卖,家道渐渐兴旺。
他儿子读书有成,民国后还在省里做过小官。
到了孙辈,就是赵探长赵子明,新式学堂毕业,留过洋,回来当了警察。
表面看,赵家是乱世中挣扎崛起的寻常家族。
但阎七打听到一个关键细节:赵震山临终前,曾大病一场,胡话连篇,总说什么镜子里有人,债主来讨命了。
死时面目扭曲,极其狰狞。
赵家对此讳莫如深。
更重要的是,赵探长的母亲,赵老太太,并非赵震山的原配,而是后来续弦的。
原配夫人死得早,没留下子嗣。
而这位赵老太太,据说年轻时……曾在戏班待过,甚至有人说,她容貌与某位早夭的王府格格有几分相似。
阎七把这些信息串联起来,一个可怕的推测浮出水面。
赵震山当年勾结邪道,害死了痴迷戏曲的王府格格婉容,将其魂魄炼入镜中企图谋利。
事败或成功后,他携宝潜逃。
那位可能与婉容貌似的赵老太太,是否知道内情?
甚至……她嫁入赵家,是否另有隐情?
月圆之期迫近,阎七知道不能再拖。
他决定冒险,直接去见赵老太太。
赵家宅子在城东,不算特别豪华,但透着老派的殷实。
阎七以典当行伙计,受赵探长委托来回话的名义,勉强进了门。
在偏厅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帘子一掀,赵老太太走了出来。
她六十上下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紫色的绸衫,面容清癯,眼神透着精明,但也有一丝掩盖不住的疲惫和……惊惶。
尤其当她的目光扫过阎七随手放在茶几上的那个蓝布包袱时,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你是子明派来的?案子有进展了?”
赵老太太坐下,语气平淡,但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腕上的佛珠。
“老太太,”阎七开门见山,压低声音。
“我不是赵探长派来的,我是为了一面青铜镜子,和镜子里的一位……故人而来。”
赵老太太捻佛珠的手突然一顿。
她死死盯着阎七:“你……你说什么?什么镜子?我不明白!”
“镜子是端王府旧物,上面贴着一张穿戏服女子的照片。”
阎七紧紧盯着她的眼睛,想看出些什么。
“那位故人,闺名里,可能有个婉字,或者容字。”
“她托我问问,赵震山赵统领的债,该由谁来还?”
“哐当!”
赵老太太手里的茶盏失手跌落,碎瓷和茶水溅了一地。
她浑身颤抖,像风中枯叶,脸上的镇定荡然无存,只剩下巨大的恐惧和……一种深埋已久的痛苦。
“她……她果然……还是找来了……”赵老太太喃喃道,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
“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了……我就知道,逃不掉的……”
“老太太,您知道?您知道镜子里是谁?”阎七追问。
赵老太太闭上眼,许久,才嘶哑着开口,声音苍老而疲惫:“那是……端王府的婉容格格。”
“老爷赵震山他……他当年鬼迷心窍,信了一个妖道的话,说用格格生辰八字和心爱之物炼法,能夺人气运,保家族兴旺……他们……他们害死了格格,把她的魂……封进了一面她生前最爱的梳妆镜里……那镜子,后来一直由老爷秘密收藏,直到他死前才……”
她泣不成声:“我……我原是王府戏班的学徒,因为眉眼有几分像格格,才被老爷注意,后来娶进门……可我什么都不知道!直到老爷临终说胡话,我才隐约猜到大半……我害怕,一直守着这秘密,连子明都没告诉……那镜子,老爷死后就不见了,我以为……以为没事了……”
原来如此!
赵老太太竟是知情者,也是某种意义上的替代品。
婉容的怨恨,不仅仅针对赵震山,也针对这个占据了她相似容貌,享受了她气运”
而活下来的女人!
“老太太,”阎七语气沉重。
“婉容格格的魂魄未散,怨念极深。她要赵家后人付出代价,也要一场牡丹亭。否则,诅咒不会停止,还会牵连无辜。”
“什么!”赵老太太抓住阎七的手,力气大得惊人,眼神里是绝望的哀求。
“先生!先生你既然能跟她说话,求你……求你跟她说,冤有头债有主,震山他已经死了!子明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是好人,是好官啊!所有的报应,冲我来!我这条命,本来也是捡来的……我愿意!我愿意把命给她!只求她……放过我儿子!”
自愿献祭!
赵老太太竟然主动提出了笔记中提到的第二种可能!
阎七心中震撼。
但镜灵要的不仅是命,还有戏,还有赵家后人的痛苦。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和赵探长疑惑的声音:“娘?谁在里面?”
帘子被掀开,赵探长赵子明站在门口,看着一片狼藉的地面、泪流满面的母亲和神色凝重的阎七,脸色顿时沉了下来:“阎七?你怎么在这儿?你跟我娘说了什么?”
“子明!不关阎先生的事!”赵老太太急忙擦泪,想掩饰。
但赵探长何等精明,他看看母亲,又看看阎七,目光落在那个蓝布包袱上,似乎明白了什么,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又是那面镜子的事?阎七,我警告你,不要用这些装神弄鬼的东西来吓唬我母亲!案子我会查,但你再搞这些歪门邪道,别怪我不客气!”
“赵探长!”阎七站起身,直视着他。
“你母亲已经把事情都告诉我了!婉容格格!赵震山!那面镜子!这不是装神弄鬼,是你们赵家欠下的血债!现在债主来讨了!”
“你胡说!”赵探长又惊又怒,根本不信,“我祖父是正经人!什么格格?什么血债?娘,这到底怎么回事?”
赵老太太看着儿子,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只是流泪摇头。
就在僵持之时,偏厅里的温度骤然下降。
奇怪,窗外明明阳光尚好,屋内却阴冷刺骨。
桌上那个蓝布包袱,无风自动,自己解开,露出了里面空荡荡的木匣子。
与此同时,一个带着戏腔的冷笑声,不知从何处响起,回荡在偏厅每一个角落:
“赵……震……山……的……种……”
“还有……你这个……偷了我脸的……贱人……”
“你们……都到齐了……真好……”
赵探长脸色骤变,猛地拔出手枪。
“谁?!出来!”
赵老太太则吓得瘫倒在椅子上,面无人色,对着空气哭喊:“格格!婉容格格!是我对不起你!我的命你拿去!求求你,放过我儿子!放过他吧!”
“你的命?”镜灵婉容的声音充满了怨毒和讥诮。
“你的命值什么?我要你们赵家……断子绝孙!我要你儿子……亲眼看着他母亲,变成我的样子!然后再在痛苦中……慢慢死去!”
话音未落,赵老太太忽然身体一僵,眼睛翻白,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她的脸开始不自然地扭曲抽搐起来。
惊人的是,五官诡异地移位,皮肤下仿佛有东西在蠕动,竟隐隐向着镜中照片上婉容的模样变化!
“娘!”
赵探长目眦欲裂,冲过去想抱住母亲,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弹开,摔倒在地。
他第一次亲眼见到如此超自然的现象,世界观彻底崩塌,脸上写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
阎七知道,镜灵在借助赵老太太对儿子的保护和愧疚,强行附体。
她要利用赵母的身体完成复仇,并可能借此获得某种程度的重生。
“婉容!”
阎七对着空荡荡的木匣子大喊。
“你答应过给我时间!赵老太太自愿献祭,这还不够吗?何必赶尽杀绝?”
“不够!”
附身赵老太太的镜灵尖啸,声音混合着赵母的哭腔和婉容的怨毒。
“我要赵家绝后!我要他痛苦!这是他们欠我的!”
被附身的赵老太太力大无穷,挣脱了无形的束缚,抄起桌上一个铜烛台,眼神疯狂地扑向摔倒在地、尚未爬起的赵探长。
烛台尖端闪烁着寒光,直刺赵探长心口!
“赵子明!”
红姑的惊呼声从门口传来。
她不放心阎七,竟偷偷跟来了赵家,恰好看到这惊魂一幕。
她想也没想,抄起门边一个花瓶,用尽全力砸向赵老太太的后背!
花瓶碎裂。
赵老太太身形一顿,动作慢了半分。
就是这片刻的迟缓,赵探长下意识地翻滚躲避,烛台擦着他的肩膀刺入地板,溅起木屑。
红姑的介入,似乎激怒了镜灵。
赵老太太当场转头,死死盯住红姑,那双已经变得酷似婉容的眼睛里,充满了嫉恨:“又是你……这个多事的贱丫头!你也得死!”
她丢下赵探长,转身扑向红姑!
阎七见状,情急之下,想起祖父笔记里提到“镜魄惧污秽、惧惊扰”。
他来不及多想,咬破舌尖,一口含着精血的唾沫,狠狠喷向那面放在茶几上、空匣子旁边的……
不,镜子不知何时已经自己立在了匣边!
镜面照片上的婉容,嘴角正勾起残忍的笑。
噗!
血沫混着唾液,大部分喷在了镜面上,溅在那张照片上。
“啊——!!!”
被附身的赵老太太和镜子里那位同时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尖叫,充满了痛苦与愤怒。
赵老太太的身体剧烈颤抖,脸上婉容的影像忽明忽暗,仿佛信号不稳似的。
镜面上的照片,被血污沾染的地方,嗤嗤作响,冒起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青烟。
镜灵受到了干扰和伤害!
“红姑!打碎镜子!”阎七嘶声喊道,自己则扑上去,死死抱住挣扎的赵老太太。
红姑被这变故惊呆了,闻言,下意识地抓起旁边另一个更重的瓷瓶。
闭着眼,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面立在茶几上的青铜古镜砸去!
“不——!!!”
镜灵婉容发出绝望而怨毒的尖啸。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刺破空气。
青铜古镜被砸得从茶几上飞起,镜面连同那张泛黄的照片,在空中四分五裂,碎片如同无数闪烁的泪滴,纷纷扬扬落下。
附着在赵老太太身上的那股阴冷力量,瞬间被抽空。
赵老太太眼睛一翻,软软地倒了下去,被阎七扶住。
她的脸恢复了原貌,但没有任何血色,只能微弱的呼吸着。
镜子的碎片散落一地。
其中最大的一块镜面朝上,静静地躺在地上。
结束了?镜灵随着镜子碎了?
赵探长挣扎着爬起,捂着流血的肩膀,看着昏迷的母亲和满地碎片,神情复杂,有震惊、后怕、还有茫然……
最终,他踉跄着走到母亲身边,握住她的手,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
红姑瘫坐在地,看着自己砸碎镜子的手,仍在发抖。
阎七扶着赵老太太,也看着满地碎片,心里却无半分轻松。
镜灵最后的尖啸充满了不甘。
诅咒……真的解除了吗?
可当票呢?
他下意识地看向红姑,又看向自己。
就在这时,地上那块最大的镜面上,忽然极其清晰地映出了红姑那惊魂未定的脸。
而在红姑的脸旁边,镜片的边缘似乎……还有另一张脸的模糊倒影。
一张穿着戏服,嘴角却勾着诡异微笑的脸。
那微笑,和之前照片上的婉容,一模一样。
阎七的血液,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脚下。
一张桑皮纸,正静静地躺在他的鞋边。
当票。
它又出现了。
红姑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缓缓抬起头,看向阎七,又顺着阎七惊恐的目光,看向那块镜片。
她看到了镜中自己的脸,也看到了……那抹不该存在的诡异微笑,正隐隐约约,重叠在她自己嘴角的弧度上。
她浑身一颤,想抬手摸自己的脸,手却僵在半空。
赵探长扶着昏迷的母亲,对这一切尚无所觉,只是沉浸在劫后余生的混乱与对母亲安危的担忧中。
窗外,不知何时,一轮月亮,已经升上了中天。
月圆之夜,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