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七年,大旱。
青石崖村三年没见透雨,井枯地裂,眼看要成死村。
村老们连夜叩拜山神庙,得来一个法子。
给山神爷娶亲。
可这次山神不要活人,要一具刚死不超过三天的女尸,还得是自愿的。
全村唯一符合条件的,是村东头刚咽气的柳寡妇。
可柳寡妇下葬当晚,她的尸体从坟里爬了出来,浑身湿透,对着守夜的纸扎匠陈三笑。
“陈三哥,山神爷说,纸糊的身子他不喜欢,要你把我……真正做成他的新娘。”
陈三这才知道,所谓山神娶亲,根本就是个吃人的局。
而村里每个人,包括他自己,都早已在祭品名单上。
……
【故事开始】
地裂的口子能吞下小孩的拳头,天是脏黄色的,像块捂了三年的破抹布,死死盖在青石崖村头顶。
三年,没见一滴像样的雨。
河床早成了跑马道,井底只剩下呛人的干灰。
祠堂前那面破锣响了,声音哑得像老鸦临终的哀嚎。
还能动弹的村民,不到五十口,歪歪斜斜聚在滚烫的日头底下,脸上除了土色,就剩下一层等死的灰气。
村正站在祠堂石阶上,脊背佝偻,脸上的褶子比干裂的田地还深。
他是这个村的村长,年轻时就当上村长,在村里也是自来熟,那些个朋友还是小辈都叫他原名村正习惯了,他索性也不要求别人叫他村长。
他清了清嗓子。
“……磕头磕烂了,香烧尽了。后山的山神爷……动怒了。”
人群里一阵骚动。
山神爷。
青石崖后山那位吃供奉的主儿。
往年献上三牲,有时还能换几滴雨星子。
可这三年,啥供品都填不进了。
“我跟几位老人,昨夜又去山神庙跪了一宿。”
村正顿了顿,混浊的眼珠子扫过一张张麻木的脸,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诡异的腔调。
“山神爷……托梦了。”
“他说,这回,他要娶亲。”
娶亲?
人群懵了,死气沉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
娶什么亲?
活人姑娘?
“不是活人。”
村正像是看透了众人的心思,干瘪的嘴唇翕动。
“山神爷这回……要一具刚死不过三天的女尸。”
“还得是……自个儿愿意的。”
刚死的女尸?
还得自愿?
这他娘的去哪儿找?
“柳……柳寡妇可以……”
人群里,不知谁先嘀咕了一声。
柳月娥,村东头的柳寡妇,命比黄连还苦。
男人三年前进山采药,再没回来,她一个人拉扯个药罐子娃。
前天夜里,那娃到底没熬过去,断了气。
她哭了一宿,昨天早上,被人发现倒在冷灶台边,身子都僵了。
算算时辰,死了刚两天。
“柳寡妇……唉,苦命人。”有人咂嘴。
“她男人就是进山没的,这算不算……自愿跟了山神爷?”有人揣测,声音里带着点病态的希冀。
村正抬起枯树枝般的手,压下议论。
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了祠堂阴影角落。
那里蹲着个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正闷头卷烟,对周遭的喧哗漠不关心。
“陈三。”村正点名。
年轻人,陈三,抬起头。
他二十出头,瘦高个,脸膛被日头晒得黝黑,眉眼很淡,看人时眼神平直,没什么温度。
他是村里唯一的纸扎匠,吃阴间饭的手艺人,平日里就独来独往,住在村尾那座孤零零的矮房里。
“山神爷娶亲,是大事。”
村正的声音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纸人纸马,凤冠霞帔,金山银山,阴宅大院……一应嫁妆,你得给扎齐全了,照着活人嫁女的最高规格来,这是全村的生死,糊弄不得。”
陈三没立刻应声。
他慢悠悠卷好烟,凑到嘴边点燃,深吸一口,劣质烟草的辛辣味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青白的烟。
“村正爷,”他声音有点沙哑,像被旱烟熏久了。
“给死人扎嫁妆,还是嫁给山神……这活儿,邪性。”
“邪性也得干!”
旁边一个缩头缩脑,脸上长着几颗癞疤的汉子跳出来,是村里的闲汉王癞子。
“陈三,你别给脸不要脸!全村就指望这法子活命了!”
陈三撩起眼皮瞥了王癞子一眼,没搭理,只看着村正:“工钱呢?”
“放心,村里凑!”
村正拍板,语气斩钉截铁。
“先紧着你的材料用,事后亏不了你,王癞子!”
“哎!村正您吩咐!”王癞子立马点头哈腰。
“你带几个人,去把柳寡妇的尸身……请到山神庙后头的静室去。拾掇干净,等陈三的嫁妆齐备,再给换上。”
村正吩咐完,又对众人挥挥手。
“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陈三,你抓紧就是!”
人群嗡嗡议论着,之后慢慢散开。
只有陈三还蹲在阴影里,一口一口抽着烟,望着后山那笼罩在昏黄尘霾下的模糊轮廓。
那山影沉默地压在那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他总觉得,那山里有什么东西,正隔着虚空,贪婪地舔舐着这座即将枯萎的村庄。
柳寡妇是当天下午草草下葬的,就埋在她儿子那个小土包旁边,薄棺一口,黄土一抔,连声像样的哭丧都没有。
陈三带着一捆捆竹篾、彩纸、糨糊,在她坟头不远处的背阴处搭了个简陋的席棚,开始赶工。
天色渐渐暗下来,山里的风格外大,呜呜咽咽,卷着砂石打在席棚上,像无数细小的爪子挠刮。
陈三点亮了一盏气死风灯,昏黄跳动的火苗勉强照亮工作台。
他正给最后一个陪嫁丫鬟的纸人描画眼睛,这是点睛的步骤,他屏着呼吸,下笔格外稳。
忽然,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没有任何征兆。
那声音密集得让人心慌。
干裂了三年的大地,瞬间被激起一股浓烈刺鼻的土腥味。
下雨了?!
陈三手一抖,笔尖在纸人脸上划出一道多余的墨痕。
他赶紧抬头,看向漆黑如墨的夜空。
雨点有点冷,砸在脸上生疼。
可他心里没有半点喜悦,反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牢牢锁死。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这雨……来得太邪门了!
偏偏在柳寡妇下葬山神娶亲的消息传开的当晚?
他下意识地扭头望向柳寡妇坟头的方向。
就在这时——
“咔嚓!”
一道闪电,像巨斧劈开夜幕,瞬间将天地照得一片森然!
陈三的瞳孔,在那一刹那骤然收缩!
闪电的强光下,他看得清清楚楚。
柳寡妇那座才堆起不到几个时辰的新坟,坟头的土,正在诡异地松动!
不是被雨水冲刷,而是……从里面,一股一股地往外拱!
紧接着,一只沾满湿冷泥土的白手,破土而出!
五指箕张,死死扣住了坟坑边缘。
然后是另一只!
两只手用力扒住湿滑的泥土,一个穿着下葬时那身灰布寿衣的身影,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态,一点一点地从坟坑里爬了出来!
是柳月娥!
她头发散乱,糊在泡得发白肿胀的脸上,寿衣紧贴着身体,滴滴答答往下淌着泥水。
她摇摇晃晃地站直,背对着陈三的席棚,面向黑沉沉的后山。
闪电过后,是更深的黑暗和几乎要震碎耳膜的滚雷。
但在下一道闪电亮起之前的短暂间隙,借着席棚里气死风灯那点微弱摇曳的光,陈三清清楚楚地看到。
柳月娥那湿透的背影,一点一点地转了过来。
她的脸,正对着席棚的方向。
泥水顺着她的下颌滴落。
然后,陈三看见,柳月娥那张泡得有些变形的脸上,嘴角正以一种非人的速度向上咧开。
她对着席棚里的陈三,露出了一个无比诡异的笑容。
“陈三……哥……”
“山神爷……说……”
“纸糊的身子……他不喜欢……”
“要你把我……真正做成……他的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