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秀英婆婆家堂屋内。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在竹笼机的木轴上淌出一道冷白的光,耳子线的接头隐在花本深处,像藏在暗处的针。
“林云微,凭什么你当徒弟,我妈就对你那么好!今天害我出糗,这回我就让你再也来不了学织锦,你还怎么碍事!”
凌叶一边说,一边假装凑近竹笼机看纹样,他转头看了看门口四下无人,夜色漆黑,唯有虫鸣伴着清风。
凌叶弓着腰,踮着脚尖凑近竹笼机,肩膀微微缩着,像怕惊动了屋里的旧物件。他的指尖却捻住一束藏在花本深处的耳子线接头,指甲轻轻一旋,把原本扎紧的活结松了半圈,又用指腹蹭掉接头处缠牢的细棉线——只留最外层一丝线皮连着。
凌叶站直身,满意地拍了拍手,“哼,保准你一织就坏,神仙来了,也看不出是我做的手脚!”
凌叶一转身,发现这架竹笼机旁边竟然还有一架整体盖着黑布的织机,思索片刻后他一把扯下了布——
月光瞬间泼洒在崭新的竹笼机上,机身的竹篾泛着温润的光泽,一看就是精心打磨过的新料。
织口处悬着一匹即将完工的大红色婚服锦布,金线绣成的展翅凤凰盘踞在锦面中央,凤羽层层叠叠,细密得像是能随风颤动。冷白的月光落在金线纹样上,折射出细碎流动的光,衬得那抹红愈发浓烈,像燃在深夜里的一簇火。
凌叶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喉结狠狠滚了一下——这凤凰纹样、这红锦底色,竟和姐姐出嫁时那件嫁衣几乎一模一样。
他盯着那匹锦布,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松线时沾到的竹屑,下意识地反复摩挲着指腹,粗糙的竹屑蹭过皮肤,带来一阵细碎的痒。
“这花纹……竟和姐姐当年身上穿的那件嫁衣一模一样……难道,当年姐的嫁衣是妈亲手做的?”
凌叶回想起当年婚礼的细节,妈没来,但是爸带着她亲手做的婚服来了。再后来,各奔东西,无论在哪里每逢冬天总会收到一床锦布棉被。姐弟俩却谁也没有跟妈说过一句软话……
想到这里,凌叶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像被风刮得发颤的叶。手背蹭着眼睛,却挡不住断断续续涌上来的水雾,“我们不该这么幼稚,一直跟她置气的!”
“不过,我姐都嫁了,她还做嫁衣干嘛?”凌叶喉结滚了滚,目光在那抹浓烈的红上停留了半晌,“难道说……是给我未来媳妇做的吗?”
凌叶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黑布,他动作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黑布从指尖滑过,带着些微的灰尘气息,他抬手将布缓缓盖下,新机瞬间被暗影吞没——
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把布掀开,暗影骤然褪去,黑色条纹帆布包放在凌叶面前,大爷站在旁边。小院上方升腾起袅袅炊烟,远处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暖黄。
大爷粗粝的手掌在帆布包上拍了拍,扬起些许细碎的灰尘,“小叶,这里面装着你妈当年给你织的回纹锦布,上面还绣着你的名字。”
“爸,那我姐……”
凌叶话还没说完,林云微就迎面走来,压水井边的秀英婆婆和苏映溪同她打过招呼后,她又冲大爷挥手点头。
凌叶看了看林云微,嘴角勾起一抹肆意的弧度,得意地看了看堂屋。林云微没有理睬他,径直走进了堂屋里。
大爷接着说道:“当然有,记得那年你们走了之后,你妈每天晚上都偷偷哭,眼睛都哭肿了。她只是对传承的要求比较高,但并不是要逼你们传承。我告诉她给你们织回纹锦布,你们看了就肯定会回家。所以她织了两块回纹布料,上面分别绣着你们的名字。可惜布料寄给你们都不收,尤其是你姐,寄了三次都被退回来了,所以她才心灰意冷的。”
凌叶的眼眶红了,下意识看了一眼在压水井旁洗菜的秀英婆婆,激动地说:“不,是姐搬过一次家了,她肯定没收到!她其实跟我一样特别想回来,只不过,怕妈还在生气!我这次一收到锦布我就回来了,要不,你把那块锦布给我,我亲手交给她!”
大爷挠挠头道:“不是我不想给,是我之前把它放在陈年壮锦布料的夹层里忘拿出来了,现在应该在……”
凌叶猛地攥紧了拳头,想起那日林云微把陈年壮锦布料全部买走的画面,咬牙切齿地接过话道:“又是她!又碍我的事!”
大爷连忙解释道:“不是她,当初你老爸砍柴就死路上了!我看她心善想学织壮锦,才介绍她来这里跟你妈学织锦的!那布你不是坑了苏映溪八百吗?关她什么事啊?”
咔嚓——哐当!
话音刚落,一声巨响从堂屋传来,凌叶的话头戛然而止,脸上的震惊瞬间僵成了错愕。
风从敞开的院门灌进来,卷着檐下晾着的锦布边角,带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声,堂屋里却是静得可怕。
水井旁的苏映溪和大爷几乎同时往里冲,苏映溪跨门槛时差点被绊倒,踉跄着扑到门口,一眼就看见满地碎竹篾,还有歪在机架旁的林云微。
苏映溪立刻问道:“云微,你没事吧!”
“我没事。”
林云微说完,大爷过去把林云微扶了起来,左右打量了一番,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竹笼机身砸在机架边缘,耳子线松垮垮垂落下来,缠上机架的钢针,被绞得七零八落。织了半截的蝶纹锦被扯得歪歪斜斜,经线断了好几根,像散了架的蛛网。
地上滚落着几只竹销子,躺在林云微脚边,木机架被砸得歪了半寸,底部的榫卯处都裂开了细缝。
凌叶慢慢走到门口时,秀英婆婆也走过来了,她重重地撞了一下凌叶的肩膀才进了门。
凌叶的脸“唰”地白了,攥着门框的指节泛出青白,喉结滚了滚,自顾自地嘀咕着:“不可能,我明明只是……”
林云微猛然冲秀英婆婆跟前“啪”一下双膝跪下:
“秀英婆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会跟学费一起补上赔偿您的!”
苏映溪眉头一皱,下意识向前了一步,伸出的手僵在原地,转过头看了看秀英婆婆。
秀英婆婆扶起林云微,目光却盯着门口的方向道:“机子坏了就坏了,人没事就好,而且本来就不是你的责任。”
大爷点点头道:“是啊,阿妹,过段时间我重新再做一架就是了!”
林云微起身又给秀英婆婆和大爷都鞠了一躬,激动的眼睛里泛出了泪花。
苏映溪见此情景,紧蹙的眉头豁然开朗,他放心地转身要走,林云微却突然冲上前,抓住了他的胳膊道:
“等一下,苏映溪……我、我……”
秀英婆婆和大爷识趣走了出去,到了门口,大爷手一伸,精准揪住了凌叶后颈的衣领,像拎只小猫似的把他拖走。
正在发愣的凌叶一脸疑惑,他的脚尖点地,踉踉跄跄地跟着蹭,后背的衣服被扯得皱成一团,他惊讶的“哎、哎”声越来越远。
屋里只剩下了苏映溪和林云微两个人。一时间,两个人都不知所措,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过了一会,苏映溪才缓缓转身,盯着林云微笑道:“云微,你要说什么呀!你不叫我抓拍狂,怪别扭的!”
林云微松开了手,低着头,指尖用力绞着衣角道:“你……能不能借我一百块钱啊?上次买布料那一百块钱是我答应给云妮买的升学蛋糕的钱,筹备网店还没有能拿得出来的钱!看在平时坑我的份上,这次能不能被我坑……不,借我一次啊!”
苏映溪失望地掏出手机,打开微信转账页面输入了“200”的金额,“就这事啊?害我期待半天,我还以为你要跟我表白呢?”
林云微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脸颊“唰”地涨红,连带着耳根都泛起热意,呼吸也乱了节奏,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揣了只扑腾的鸟。
“你……”
苏映溪突然弯腰往前凑了凑,说话的气息带着点薄荷的清冽,嘴唇几乎怼到林云微脸上。
林云微睫毛猛地一颤,像被风惊到的蝶翼,她的手心沁出点细汗,攥着衣角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布料的褶皱硌着掌心,却抵不过胸腔里那阵“咚咚”的跳——
“你的脸怎么这么红?该不会……”苏映溪好奇地盯着林云微红透的脸颊,又凑近了一些。林云微忙慌张地后退了几步,抬头目光落在他的唇上,连呼吸都忘了。
苏映溪突然开口道:“你偷喝假酒了?”
听到这话,林云微脸颊的红晕骤然褪去,眼皮倏地一掀,眼白翻得几乎盖住了瞳仁,随着睫毛重重一磕,眼皮也耷拉了下来。
林云微无奈地推开苏映溪,快步走开,“回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