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盯着雨里的柳月娥,挪不动脚。
“陈三哥……”她又开口了,声音像破风箱,夹着水汽。
“听见没?山神爷……不喜欢纸的。”
陈三喉结动了动,终于挤出声音:“柳……柳家嫂子?你……”
“我没死透。”柳月娥打断他,笑容没变,声音却低了。
“或者说……死是死了,但有东西不让我安生。”
她往前挪了一步。
“山神爷……要的不是个摆设,他要能喘气的……至少,是能替他喘气的。”
陈三后背发凉:“替你喘气?”
“不是替我。”柳月娥摇头。
“是替他。”
“山神爷……不是什么神仙。”
她顿了顿,眼珠子转了转,看向黑沉沉的后山方向,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被雨声盖过:“是尸首……老尸首。渴了,饿了,要讨个身子……”
老辈人传过些山精野怪的事,可这么直白地从个死人嘴里说出来,还是让他头皮发麻。
“你男人……”陈三想起三年前失踪的柳家汉子,“也是……”
“嗯。”柳月娥喉咙里发出古怪的声响,像是哭,又像是笑。
“三年了……山神爷那时候就饿了,我男人进山,再没回来。村里都说失足摔了,被狼叼了……我知道不是。”
她转过头对着陈三说道:“他八字硬,身子壮,山神爷一口没吃下,噎着了。所以这回……要个软的,女的,刚死的。”
陈三懂了。
所以选柳月娥,不只是因为她刚死,还因为她是个病弱寡妇。
“村正知道?”陈三问。
柳月娥嘴角扯了扯,那笑容变得有些讥讽:“他?他当然知道。他家祖上就跟山神爷有约定……送人,换他家平安。早些年送三牲,后来送活牲口,再后来……”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白了。
“这次不一样。”柳月娥又说,声音忽然变得急促,身体开始轻微发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抽离。
“这次山神爷要的不是吃食……是要个壳子。”
“他待在山里太久了,想出来走走。”
“我的身子……我的魂……刚好。”
她急忙抓住自己胸口的寿衣:“陈三哥,我时间不多。这口气……是山神爷借我的,就为传这几句话。”
“什么话?”陈三往前凑了凑。
“第一,别信村正。第二,山神要的不是嫁妆,是通灵桥,用我的尸,我的魂,加上你扎的东西,给他搭个能走出来的桥。”
柳月娥语速越来越快,身体抖得更厉害。
“第三……你也有份。你八字阴,干的是通阴活,山神爷的名单上……下一个就是你。”
陈三呼吸一滞。
“当引路童子……或者,当陪嫁。”
柳月娥说完这句,整个人忽然一软,直挺挺往后倒去,噗通一声砸在泥水里。
雨还在下,冲刷着她仰躺的尸体。
脸上那诡异的笑容消失了。
陈三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滴。
他盯着泥水里的柳月娥,脑子里反复响着她刚才的话。
名单。
桥。
引路童子。
半晌,他转身走回席棚,吹熄了风灯。
黑暗瞬间吞没一切,只有雨声。
天快亮时,雨小了。
陈三没再扎纸人,他径直回了村,敲响了村正家的门。
开门的是王癞子,睡眼惺忪,看见陈三,愣了一下:“陈三?这么早……”
“找村正。”陈三推开他,径直往堂屋走。
村正已经起了,坐在太师椅上喝茶,看见陈三进来,皱了皱眉:“陈三?嫁妆扎完了?”
“扎不了。”陈三站在堂屋中间,身上还湿着。
“柳寡妇昨晚从坟里爬出来了。”
堂屋里静了一瞬。
王癞子刚跟进来,听见这话,眼睛瞪圆了:“你……你胡扯啥!”
村正放下茶碗,手很稳,脸上没什么表情:“陈三,雨大眼花了罢?死人怎么能爬出来。”
“她爬出来了,还跟我说了话。”陈三盯着村正。
“她说山神不是神,是尸怪。”
“她说她男人就是被山神害的。”
“她还说,村正你祖上跟山神有约定,送人换平安。”
“放肆!”
村正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脸色铁青,“陈三!我看你是扎纸人扎昏头了!敢在这胡说八道!”
王癞子也反应过来,挽起袖子:“好你个陈三,敢污蔑村正!我看你就是不想干这活,编这些鬼话!”
“是不是鬼话,去坟地看看就知道了。”
陈三没动。
“柳寡妇的坟现在空了。”
村正胸膛起伏几下,慢慢坐回去,眯起眼睛看着陈三:“陈三,我念你年轻,不跟你计较。”
“山神娶亲是全村的指望,你再敢扰乱人心,别怪我不讲情面。”
他朝王癞子使了个眼色:“去,带两个人,把柳寡妇的尸身请到山神庙静室去。仔细些,别损了身子。”
王癞子应了一声,狠狠瞪了陈三一眼,转身出去了。
堂屋里只剩村正和陈三。
村正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慢悠悠道:“陈三,有些话,说了对你没好处。”
“柳寡妇命苦,死了也不安生,说些胡话正常。”
“你是个明白人,该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陈三没接话。
“嫁妆,抓紧扎。”村正放下茶碗,语气不容置疑。
“三天后,山神爷娶亲,这是全村的活路,也是你的活路,别给自己找麻烦。”
陈三看着村正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忽然问:“那我问下,村正,山神要的真是雨吗?”
村正眼皮跳了一下。
“还是说,”陈三往前一步,压低声音。
“他要的,从来就是别的什么东西?比如……一个能走出来的身子?”
村正突然抬眼,眼神像刀子一样剐在陈三脸上。
那眼神里有惊怒,有威胁,还有一丝被戳破的慌乱。
但只是一瞬,他就恢复了常态,甚至笑了笑,那笑容很冷:“陈三,你今晚累着了,回去歇着吧。”
“记着,三天。”
陈三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出了村正家,天已蒙蒙亮。
雨彻底停了,但天色还是阴的。
陈三没回自己家,他绕到村东头,远远看了眼柳寡妇的坟。
坟头果然塌了一块,泥土翻在外面,被雨水泡得稀烂。
棺材盖敞着,里面空空如也。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村尾自己家走。
路上遇见两个早起拾柴的村妇,看见他,眼神躲闪,匆匆走了过去,低声嘀咕着什么。
陈三知道,柳寡妇尸身不见的消息,恐怕已经传开了。
但没人会信是从坟里自己爬出来的,只会觉得是被人偷了。
至于偷去干什么,没人敢细想。
回到家,关上门,陈三靠在门板上,长长吐了口气。
柳月娥的话在他脑子里打转。
山神是尸怪,村正知情,自己是下一个。
他走到水缸边,舀了瓢凉水,从头浇下。
冷水激得他打了个寒颤,脑子却清醒了些。
不能坐以待毙。
他得看看,山神庙后头的静室里,到底藏着什么。
还有那份名单……
除了他,还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