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照星快到辽王府的时候,远远地看到哈尔古楚克带着一队士兵离开府门。此时刚刚辰时,岳照星虽心下疑惑,但因有要事在身,也不敢过多耽搁,便转向王府侧门。
岳照星此前也在王府住了两月有余,侧门的守门小厮倒也认得他,所以进府倒也顺当。
进府之后,岳照星直奔荀若冰的住处而去,他心里清楚,这个时辰荀若冰已经收拾妥当,按例准备去给鄂勒哲依图诊脉。
荀若冰甫一出门,就看到疾步而来的岳照星:“星哥,你怎么回来了?”岳照星却道:“进房说。”一边说着,一边拉起荀若冰回到房中,将昨晚自己和林惊风夜探忠勇王府之事原原本本地说了。荀若冰道:“我正要去给鄂勒哲依图诊脉,我会请她设法帮忙遮掩。”
岳照星却仍有所顾虑:“鄂勒哲依图会帮助咱们吗?万一……”荀若冰却笑道:“放心,咱们来此的目的鄂勒哲依图已经知道,她也曾劝哈尔古楚克尽快帮咱们找出尤列行踪。但她也说过,希望咱们不要做出有损故元安危的事情来。”岳照星颔首道:“好,那你快去快回,为了以防万一,我会在外围接应。”
后堂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身着深青色蒙古袍的鄂勒哲依图端坐在主位上,正将皓腕收拢回袖中。身旁的荀若冰正在整理随身的药箱:“姐姐的身子已无大碍,已无需再做静养。日后需要适度活动,恢复气力。”
鄂勒哲依图嫣然一笑:“总算等到妹妹这句话了,这些时日,可憋闷坏我了。”她大病初愈,面色逐渐红润,衬得那双眼睛明亮如星,如今一笑,更是犹如百花盛开,美艳不可方物。
鄂勒哲依图笑着看向荀若冰,却见她秀眉微皱,便问道:“妹妹今日可是有心事?”荀若冰道:“我却有一事相求,还望姐姐应允。”说着,就要双膝跪倒。鄂勒哲依图急忙伸手相扶:“有何事妹妹直说便是,何故如此?”
随后,荀若冰便将岳照星和林惊风昨晚夜探王府之事说了,尤其强调了今天图坦帖木儿会上门求证之事。希望鄂勒哲依图能设法帮忙圆场。
听完原委之后,鄂勒哲依图沉思了片刻:“你们实不该如此莽撞行事。”语气中虽略有嗔怪,但并无苛责之意,“不过好在没有造成更严重的后果,而且岳少侠来得及时,没有失了先机。妹妹放心,倘若图坦帖木儿真的来了,便由我来应付。”
话音刚落,荀若冰道谢的话还没说出口,就有一名侍女入内禀报:“启禀哈敦,忠勇王求见,现已在门外下马。”鄂勒哲依图和荀若冰对视了一眼,随后看向那名侍女:“有请。”
说罢便要起身出门,前往正堂。荀若冰也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我和姐姐一起去。”鄂勒哲依图回首看了荀若冰一眼,微笑颔首。
从后堂到前院正堂的路上,鄂勒哲依图有意地放缓脚步,似是在考虑应对之策,直到进了正堂,在主位坐定,心中已有了个大概策略。
这时,一个粗重的声音便在门外响起:“侄儿图坦帖木儿求见婶婶!”
话音未落,人已大步踏入。图坦帖木儿身披黑貂皮大氅,腰间佩着镶宝石的弯刀,他身形魁梧如熊,脸上横着一道从眉角延伸至下颌的伤疤,给那张本就粗犷的面孔添了几分凶悍之气。
“原来是图坦帖木儿。”鄂勒哲依图微微颔首,“你叔叔被大汗召去了汗帐,今日怕是要晚些回来。你若有急事,我可代为转达。”
图坦帖木儿站在厅中,鹰隼般的目光迅速扫过四周,当看到站在鄂勒哲依图身后的荀若冰时,目光停留了片刻,最后又落在了鄂勒哲依图身上:“侄儿此番前来,正是有事请教婶婶。”说着,便毫不客气地在侧首的椅子上坐下,沉重的身躯压得木质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早就听说婶婶的沉疴痊愈,奈何军中琐事繁多,一直以来也未登门向叔叔和婶婶道喜。”他的话语中带着几分试探,说话时目光还有意无意地扫过荀若冰,“看来哈尔古楚克叔叔请来的那两位中原医生,医术确实高明。”
鄂勒哲依图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承蒙长生天庇佑,也多亏了荀大夫的悉心照料。”
图坦帖木儿立刻抓住了话中的细节:“哦?我记得叔叔请来的,是一男一女两位中原医生。怎么,那位姓岳的大夫不在此处?”
厅内气氛骤然微妙起来。荀若冰站在鄂勒哲依图身后半步的位置,双手在袖中轻轻握紧。她能感受到图坦帖木儿那审视的目光又盯了过来。
“想不到图坦帖木儿的消息这么灵通,竟然连两位大夫的姓氏都打听到了。”鄂勒哲依图端起面前的银碗,抿了一口温热的奶茶,动作优雅从容。
放下碗时,她的唇边甚至带着一丝浅笑:“岳大夫三日前便离开了。他说我病体已愈,只需荀大夫再调理半月即可。他们中原人有句话叫‘医者仁心’,他不愿白白受我夫妇供养,便说要去草原各处走走,看看有无需要救治的牧民。”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图坦帖木儿却眯起了眼睛:“这么巧?岳大夫前脚离开哈拉和林,后脚我府上就遭贼人夜探?”
“贼人夜探?”鄂勒哲依图面露讶异之色,“你的王府戒备森严,竟有人敢夜闯?可曾抓住贼人?”
图坦帖木儿冷哼一声:“那贼人溜得倒快,未曾抓住。”他话锋一转,目光如刀锋般扫过荀若冰,“但我府上有博闻强识之人,从轻身功法认出,二人的武功路数正是出自中原武林。婶婶府上这两位中原医生,来得倒是巧合。”
这话已近乎指控。荀若冰心中一紧,却见鄂勒哲依图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清脆如铃,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讽刺。
“图坦帖木儿,你这是在怀疑你的婶婶,还是怀疑你的叔叔?”鄂勒哲依图的声音依旧温和,眼神却锐利起来,“哈尔古楚克请医生为我治病,乃是尽人皆知之事。两位大夫在府上住了两个月,若真有异心,何须等到今日?更何况——”
她缓缓站起身,虽然身形比图坦帖木儿娇小许多,气势却不落下风:“若他们真是夜闯王府的贼人,岳大夫又怎会在离开之后即刻行动?岂非更惹人怀疑?这般愚蠢行事,倒不像是能从你图坦帖木儿手中逃脱的‘高手’了。”
图坦帖木儿被这番话说得一怔,脸色阴沉下来。他确实没有确凿证据,仅凭尤列那疑神疑鬼的推测,实在难以发难。更何况,眼前这位婶婶虽然病体初愈,言辞间却条理分明,句句在理,让他一时找不到破绽。
“那么,岳大夫去了何处?何时归来?”他换了个方向追问。
“医者行踪不定,我如何得知?”鄂勒哲依图重新坐下,轻轻抚平袍袖上的褶皱,“他只说少则十日,多则一月必回,还要为我把最后一次脉。你若实在不放心,不妨等他回来,亲自问个清楚。”
她抬起眼帘,直视图坦帖木儿:“还是说,你觉得我这个婶婶的话,不足信?”
这话说得极重。图坦帖木儿虽是额勒伯克汗的义子,备受宠爱,但哈尔古楚克毕竟是大汗的亲弟弟,血浓于水。若真撕破脸皮,未必占得上风。
图坦帖木儿沉默片刻,忽然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婶婶言重了。侄儿不过是关心您的安危,毕竟那贼人尚未抓获,万一真是中原来的不法之徒,恐对您不利。”他站起身,拱手行礼,“既然岳大夫外出巡医,那侄儿改日再来拜访。告辞。”
图坦帖木儿又看了荀若冰一眼,终于转身大步离去。沉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府门外。
直到这时,荀若冰才轻轻松了口气,却发现自己的手心已满是冷汗。
鄂勒哲依图却依旧端坐着,目光望向厅外灰蒙蒙的天空,轻声道:“他不会就此罢休的。”
“姐姐……”荀若冰欲言又止。
“图坦帖木儿性情狂傲,今日在我这里碰了软钉子,心中定有不甘。”鄂勒哲依图转头看向荀若冰,眼神中满是坚定,“但至少,我们为岳少侠和林少侠争取了时间。你要尽快通知他们,尤列已生疑心,必须加快行动。”
荀若冰重重点头:“我立刻就去。”
鄂勒哲依图站起身,走到窗前:“你们助我重获健康,我必助你们达成所愿。”她轻声说,“但你一定要答应我……”
“姐姐放心,我以自己性命起誓:江湖事,江湖了。我等绝不做任何有损大元安危的事。”荀若冰知道她要说什么,便肃容以对,郑重立誓。
她虽为明朝人,但此时郑重立誓,为了让鄂勒哲依图相信自己的诚意,故而站在了对方的立场上,用了“大元”的称呼。
鄂勒哲依图点了点头,随后又轻叹一声:“我也不知帮助你们对还是不对,只希望,这场风雨能尽早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