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擦黑,陈三就出了门。
他没走大路,贴着墙根阴影,绕到村后。
山神庙在村子最北边的山坡上,孤零零一座小庙,墙皮剥落,平时除了村正和几个老人,没人往那儿去。
庙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
陈三侧身闪进去,一股陈年香火和霉味混在一起,冲进鼻子。
月光从破窗棂漏进来一点,勉强能看清正中泥塑的山神像,斑斑驳驳,脸都看不清了。
静室在神像后面,挂着一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布帘。
陈三撩开帘子,里面更黑。
他摸出火折子,擦亮。
火光一跳,照出个不大的房间。
没窗,墙边堆着些破蒲团、烂经幡。
正中一张破木板搭的台子,上面躺着个人。
是柳月娥。
她身上那套灰布寿衣换掉了,换上了一身大红色的嫁衣,纸扎的,粗糙得很,针脚歪歪扭扭,像是仓促赶出来的。
脸上扑了厚厚的白粉,抹了腮红,点了朱唇,妆容浓艳得吓人,跟纸扎店里的纸人一个样。
头发梳成了髻,插着几根简陋的纸花。
她就那么直挺挺躺着,双手交叠在腹部,闭着眼。
陈三举着火折子凑近。
柳月娥的脸在跳跃的火光下,白得发青。
那妆容盖不住她死气的僵硬,反而显得更加诡异。
陈三注意到,她交叠的手腕上,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绳子上穿着几枚生了锈的铜钱。
火折子的光晃了晃,陈三忽然觉得,柳月娥的眼皮,似乎动了一下。
他屏住呼吸,凑得更近。
不是错觉。她的眼皮在颤,很细微,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陈三想起柳月娥在坟边的话:“这口气……是山神爷借我的。”
也许,她的魂还没散干净。
陈三犹豫了一下。
祖父留下的那本破册子里,记过一种叫问魂的偏门法子,说是能用特殊的手法,跟刚死不久,魂还没走远的尸体通上几句话。
但册子也警告,这法子凶险,弄不好会引来不干净的东西,或者把自己的魂也搭进去。
他看着柳月娥那张浓妆艳抹的脸,又想起她湿漉漉爬出坟时说的那些话。
山神……名单……桥……
干了。
陈三把火折子插在墙缝里,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几样东西:
一小截陈年桃木枝。
一撮香灰。
还有一根他自己削的骨针。
据说是黑狗腿骨做的,能定魂。
他按册子上记的,先把香灰在柳月娥额头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符,然后把桃木枝压在她心口。
最后,拿起那根骨针。
深吸一口气,对着柳月娥左手中指,轻轻刺了下去。
没有血。
只有一滴像是水珠的东西渗出来。
陈三把骨针尖端蘸上那滴水珠,然后移到柳月娥眉心的位置,悬着,低声念起册子上那些拗口又含糊的咒文。
他自己都不知道念的是什么,只是凭着小时候硬记下来的音调,一个个往外蹦。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墙缝里的火折子忽地一跳,差点熄灭。
静室里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陈三胳膊上起了层鸡皮疙瘩。
柳月娥的尸体,睁开了眼睛。
眼珠子是浑浊的,没有焦距,直直瞪着上方破败的屋顶。
但她的嘴唇,开始极其缓慢地嚅动。
一到缥缈的声音,断断续续从她喉咙里挤出来,不像她活着时的声音,也不像昨晚坟边那个嘶哑的调子,更像很多个人一起低声说话,叠在一起,听不真切。
“……冷……好冷……”
“山……动了……他要出来……”
“血……要血……热乎的……”
陈三稳住手。
“柳家嫂子?是你吗?山神要什么?怎么出来?”
“……桥……”那声音喃喃着,“尸为骨……魂为筋……纸做皮肉……活人气引路……”
陈三瞳孔一缩:“活人?引路?谁是引路的?”
柳月娥的尸体忽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眼睛转向陈三的方向,浑浊的眼珠里似乎闪过一丝痛苦和急切。
“……你……陈三……八字全阴……纸扎通幽……最好的引子……”
“什么?”陈三手一抖,骨针差点戳下去。
“他要把你……炼成桥头童子……用你的魂……牵着我的尸身……一步,一步……把他从山里……牵出来……”
“然后呢?”陈三嗓子发干再问,“把我炼成童子之后呢?”
柳月娥的嘴唇翕动着,声音更低了,几乎听不见:“……童子成了……桥就通了……他就能……常驻尸身……吃……”
“吃什么?”
这时,柳月娥的尸体向上一挺,像是被无形的东西抓住喉咙,那叠音里爆发出尖厉的哀嚎。
“……吃全村!一个一个!从老的……到小的!从你……开始!”
声音戛然而止。
随后,柳月娥的眼睛瞬间闭上,身体软了下去,恢复成一具彻底的死尸。
忽……
墙缝里的火折子灭了。
静室里一片漆黑,死寂。
只有陈三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他摸着黑,踉跄退了两步,心里发慌。
原来不是求雨。
是喂食。
山神要借这次娶亲,把柳月娥的尸身炼成可以行走的躯壳,再用他陈三的魂做牵引,从后山那个困住它的地方走出来。
然后……把这整个村子,变成它的粮仓。
而他陈三,就是第一口开胃菜。
陈三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直到眼睛适应了黑暗,能模糊看见柳月娥那身刺眼红嫁衣的轮廓后,他才慢慢收起桃木枝,香灰和骨针。
得走。
马上走。
离开这个村子,越远越好。
他转身,轻轻掀开布帘。
就在他准备跨出去的时候,外面传来了脚步声,还有王癞子压低的骂娘声:“妈的,这破差事……赶紧弄完回去睡觉……”
陈三心里一沉,立刻缩回静室,闪身躲到那堆破蒲团后面,屏住呼吸。
布帘被掀开,王癞子和另一个村民举着盏油灯走了进来。
“啧,这脸画的,跟个鬼似的。”王癞子用灯照了照柳月娥,嘟囔着,“村正也是,非要连夜把嫁衣套上……哎,你摸摸,这身子是不是有点僵得不对劲?”
另一个村民胆子小,缩了缩手:“癞子哥,别碰了,怪瘆人的。赶紧把这几件纸首饰戴上,咱就走吧。”
两人从怀里掏出几样粗糙的纸扎首饰。
凤冠、耳坠、项链,手忙脚乱地往柳月娥身上套。
动作粗鲁,纸凤冠差点掉下来。
“行了行了,差不多了。”王癞子弄完,拍了拍手,又看了眼柳月娥,忽然“咦”了一声,凑近她额头。
“这怎么有个红点?刚才有吗?”
陈三在蒲团后绷紧了身体。
另一个村民也凑过来看了看:“是不是朱砂没点好?蹭花了?”
王癞子伸手抹了抹,那红点很淡,被他粗糙的手指一抹,更模糊了。
“算了,不管了。”
他直起身,“走,锁门。”
“村正说了,明晚子时前,谁都不能再来打扰山神娘娘清静。”
两人举着灯出去了。陈三听见落锁的声音,还有脚步声渐远。
他被锁在静室里了。
陈三从蒲团后出来,走到门边摸了摸。
是厚重的老木门,外面挂了锁。
他用力推了推,纹丝不动。
他转头,看向躺在木板台上的柳月娥。
红衣,浓妆,纸饰。
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个等待被点燃的祭品。
而他自己,成了这祭品旁边,第一个被预定好的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