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打量这间狭小的静室。
除了木板台上躺着的柳月娥,墙角那堆破蒲团烂经幡,就只有四面光秃秃的土墙。
不能坐以待毙。
陈三沿着墙边,一寸一寸地摸索。
土墙夯得还算结实,没有明显的裂缝或暗门。
他又蹲下,检查地面。
铺着破砖,砖缝里塞满了陈年的香灰和尘土。
他摸到柳月娥躺着的木板台旁边时,脚下突然一空。
不是砖碎了,是其中一块砖头明显松动。
他一脚踩上去,砖头往下一陷入。
陈三立刻收脚,蹲下身,用手去抠那块松动的砖。
砖头不大,没费多大力气就撬了起来。
下面不是实地,而是一个黑乎乎的洞。
一股阴冷潮湿的风,从洞里涌上来,冲得陈三偏过头去。
他擦亮一根新的火折子,凑到洞口往下照。
是个地窖。
不大,看上去很深。
火折子的光只能照见洞口下方一点,隐约能看到粗糙的土壁,还有几根斜搭着的残骸。
陈三犹豫了。
下去,可能是个绝路。
不下去,天亮之前如果出不去,等村正他们再来,自己就彻底成了瓮中之鳖。
他回头看了一眼木板台上的柳月娥。
随后深吸一口气,陈三先把撬起的砖头放到一边,然后双手撑住洞口边缘,试探着把脚往下伸。
他稳住身体,慢慢将重心移下去。
木梯比他想的更糟,几乎一碰就掉渣。
他只能尽量贴着土壁,一点点往下挪。
地窖比他预想的深,火折子的光在狭窄的空间里摇晃,只能照出脚下模糊的一团黑暗。
大概下了有两三丈深,脚底终于触到了实地。
地面是硬土,踩上去有些松软。
陈三站稳,举起火折子。
光晕散开,照亮了地窖的一部分。
然后,陈三的呼吸停住了。
地窖比他刚才在上面看着要大,是个不规则的土洞。
而在这土洞的地上,密密麻麻,横七竖八,堆着东西。
是白骨。
人的白骨。
大部分都已经零散,有些还勉强保持着蜷缩的姿势。
骸骨的数量……
陈三粗粗一扫,起码有十几具,甚至更多。
火折子的光有限,照不到地窖深处,但那种层层叠叠的感觉,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这些骨头颜色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侵蚀过。
很多骨头上都有裂痕,或者不自然的折断痕迹。
最刺眼的是,几乎每一具骸骨的身上,或旁边,都散落着一些红色的碎片。
是布料。
不过已经朽烂不堪,但能看出曾经是鲜艳的红色。
有些骸骨的头上,还残留着一点黑乎乎的的东西,像是头发,旁边滚落着几颗朽坏的珠子,大概是头饰。
原来如此。
她们是历年山神娶亲的新娘。
他想起柳月娥在坟边说的:“早些年送三牲,后来送活牲口,再后来……”
再后来,就开始送人了。
不是三年大旱才开始,是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只是以前或许间隔久,或许没那么明目张胆。
而这次大旱,给了村正他们最好的借口,把这事摆到了台面上,用全村的恐惧做掩护。
陈三感到一阵恶心和愤怒。
他强迫自己冷静,举着火折子,走近那些骸骨。
他需要证据,证明这不是简单的埋葬地。
而是……献祭场。
他小心地避开脚下的骨头,往里走了几步。
火光照亮深处,那里骸骨更多,堆积得也更高。
就在一堆较为完整的骸骨旁边,他看见一个东西在反光。
他蹲下身,拨开覆盖在上面的浮土和碎骨。
是一个银镯子。
款式很普通,乡下常见的麻花银镯,已经氧化发黑,但还能看清形状。
陈三拿起镯子,凑近火光,仔细看。
镯子内侧,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柳、山。
柳山。
柳月娥的男人,就叫柳山。
柳月娥说她男人三年前进山采药没回来,村里都说失足死了。
原来不是失足,是被拖到这里,变成了山神的……前一顿点心?或者,是桥的失败尝试?
所以山神这次格外挑剔,要刚死的女尸,要自愿,至少表面自愿。
还要全套仪式。
因为它要的不是简单的进食,是要一个能长期使用,甚至能走出来的躯壳。
陈三把银镯子揣进怀里。
他站起身,正要再查看别处,头顶上突然传来了声音。
是脚步声,还有说话声,不止一个人,正朝静室这边来。
“……刚才好像听见点儿动静?”
“风吹的吧?这破庙哪儿都漏风。”
“还是看看,村正交代了,不能出岔子。”
是王癞子!他们又回来了!
陈三心头一紧,立刻环顾四周。
地窖只有一个出口,就是他下来的那个洞。
现在上去,正好撞个正着。
脚步声已经到了静室门口,开锁的声音传来。
陈三咬咬牙,迅速吹灭火折子,屏住呼吸,缩到地窖最深的角落,躲在一堆较高的骸骨后面。
头顶上,静室的门被推开了。
油灯的光从洞口漏下来一点。
“咦?这砖怎么……”王癞子的声音在上面响起,显然是看到了被撬开的砖头。
“不好!有人下来过!”另一个村民惊呼。
“快!下去看看!”王癞子声音急了。
陈三听到有人试探着踩那破木梯的声音,木梯发出呻吟。
他缩紧身体,手摸到旁边一根粗些的腿骨,紧紧握住。
就在第一个人快要下到地窖底部的时候,洞口突然传来村正苍老而严厉的声音:“王癞子!你们在干什么!”
准备下地窖的人停住了。
“村、村正!这地窖的砖被人撬了!怕是有人……”
王癞子慌忙解释。
“上来!”村正喝道,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怒气。
“谁让你们乱动的!”
“可是……”
“上来!”
一阵窸窣,上面的人似乎上去了。
油灯的光也移开了,地窖重新陷入一片黑暗。
陈三松了口气,但不敢动。
他听到上面传来压低声音的争吵。
“村正,下面肯定是陈三那小子!他跑了,咱们的事……”
“闭嘴!”
村正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地窖里听得还算清楚。
“下面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惊动了下面的……东西,咱们都得陪葬!”
下面的东西?
陈三心里一动。
除了这些骸骨,这地窖里还有别的?
“那陈三……”
“他跑不了。”
村正声音冰冷。
“地窖就一个出口,他能去哪儿?先在下面待着吧。”
“等明晚子时,正好……一块儿用上。”
“您的意思是……”
“山神爷要引路童子,陈三八字合适,又自己送上门,不是正好?”
村正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残酷。
“省得我们再费心思去劝别人了。”
“把洞口给我守好了,天亮前,一只苍蝇也别放出来。”
“是,是!”
脚步声在洞口附近徘徊了一会儿,然后似乎有人搬了重物过来,压在了那块松动的砖头上方。
光线彻底被隔绝,地窖里伸手不见五指。
陈三靠在土壁上,握着那根腿骨的手慢慢松开。
他被困住了。
而且,村正已经把他算进了明晚的仪式里,不是逃不逃的问题,是成了计划的一部分。
不能就这么等死。
他重新擦亮火折子,微弱的光芒再次照亮这个堆满白骨的洞穴。
他必须看看,村正说的下面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火光摇曳,扫过层层骸骨,投向地窖最深处,以及那片他还没来得及查看的黑暗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