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折子的光只能照亮眼前一小圈,陈三举着它,朝地窖深处挪。
脚下不时踩到碎骨,发出细碎的骨裂声。
地窖比他想得更深,也更曲折。
骸骨渐渐少了,土壁上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痕迹。
像是用指甲或什么利器硬抠出来的抓痕,一道一道,密密麻麻,凌乱而疯狂。
空气里的腐臭味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陈年泥土的味道。
而且还有一丝新鲜的血腥味。
他停下来,侧耳倾听。
除了自己的心跳声。
还有一种流动声。
声音很轻,但还是很听到一些。
不是水,更像是风穿过极窄缝隙的呜咽声,又像是很多人在极远处同时低声叹息,汇成一股若有若无的声流,贴着土壁传来。
声音的来源,就在前面转弯的黑暗里。
陈三握紧从骸骨边捡来的一根相对结实的腿骨,权当武器,继续往前走。
转过一个土壁形成的窄弯,眼前豁然开朗。
虽然依旧昏暗,但空间明显变大了。
这里似乎是地窖的尽头,一个略呈圆形的土室。
中央的地面上,有一个凹陷的浅坑,坑里没有骸骨,只有一层颜色深黑的灰烬。
灰烬之上,歪歪斜斜插着一些已经腐朽大半的木桩,隐约还能看出曾经被捆扎成某种简陋支架的形状。
看起来,像是个举行过很多次某种仪式的场所。
而那股低语般的流动声,在这里变得更清晰了些。
源头似乎就在这土室的四面墙壁之后,或者……之下。
陈三走到浅坑边,用脚拨了拨灰烬。
灰烬很细,一碰就扬起一片,在火光中打着旋。
他蹲下身,想看得更仔细。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萦绕的低语声,突然变调了。
不再是杂乱无章的叹息,而是渐渐凝聚,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像是一个人在说话。
声音苍老,干涩,带着一种非人的空洞回响,直接响在陈三的脑子里:
“你……来了……”
陈三浑身一僵,举着火折子四下照看。
土室里空无一人,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被拉长,扭曲地投在土壁上。
“不用找了……我在你脚下……在你周围……我就是这座山……”
山神?
是山神的声音?
陈三强迫自己镇定,对着空气低声问:“是你让柳月娥爬出来的?是你告诉她那些话?”
“是……也不是……”那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玩味。
“她的魂……还剩一点……我借来用用……说话……太累……”
“你想干什么?”陈三问,“要柳月娥的身子?要我的魂?”
“聪明……”声音里似乎有了一丝赞许,但更多的是贪婪。
“一具好皮囊……一个合适的引子……等了太久……”
“然后呢?出来吃光全村?”
“吃?”声音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像碎石摩擦。
“那是以前……太麻烦……一次只能吃一个……还要等很久……”
“我现在……要更多……”
声音顿了顿,变得充满诱惑。
“我要住进去……用那具身子……活过来……享受阳光……享受人气……还有……”
它没有说完,但陈三听懂了。
山神不满足于偶尔的捕食,它想真正活过来,以人的身份,长长久久地享受一切。
而青石崖村,就是它选好的巢穴和猎场。
“村正帮你。”陈三陈述道。
“互相帮忙……”山神的声音很平淡,“他家祖上……聪明……用别人的命……换自家的安稳……很划算……”
“这次不一样。”
“是不一样……”山神承认,“这次我要的……他们给不起……所以……需要你帮忙……”
“我凭什么帮你?”陈三冷笑。
“凭你不想死……”山神的声音靠近了些,仿佛就贴在他耳边低语。
“仪式已成定局……明晚子时……柳月娥的尸身会活过来……走上祭台……到时候,我需要一个引路的,牵着她的手,把我的神念,一步,一步,引入那具躯壳……”
“村正会找别人。”
“别人不行……”山神断然否定。
“八字不合……魂不够透……牵不动……只有你……陈三……天生吃阴间饭的……魂里带着通幽的缝……最好用……”
它循循善诱:“你帮我……我不杀你……反而……可以给你好处……”
“什么好处?”
“力量……”山神的声音充满蛊惑。
“山里的力量……你看不见……摸不着……但能感觉到……能借用……有了它,你可以离开这个破村子……去城里……发财……或者,报复那些瞧不起你的人……”
“村正呢?他会答应?”
“他?”山神的声音里满是不屑,“他老了……只想着保住他家那点香火……事成之后……他没用处了……”
陈三沉默着。
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他紧抿的嘴唇和深不见底的眼睛。
山神以为他动摇了,继续加码:“想想……你爹娘死得早……村里人谁真拿正眼瞧过你?都觉得你晦气……跟我合作……以后……你就是人上人……”
陈三慢慢抬起头,对着虚空,问了一个问题:“柳月娥的丈夫……柳山,是不是你杀的?”
声音顿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是……”它承认得很干脆,“那时候饿了……他撞上来……力气很大……味道……也不错……”
陈三点点头,不再说话。
他弯下腰,从地上抓起一把深黑的灰烬,攥在手心。
“你……同意了?”山神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期待。
陈三松开手,灰烬飘飘落下。
他拍了拍手,语气平淡:“我有的选吗?”
“聪明……”山神满意了,“明晚子时……祭台……我会告诉你该怎么做……现在……休息吧……”
那无处不在的低语声渐渐淡去,最后彻底消失。
土室里恢复了寂静,只有火折子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陈三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土室边缘,靠着土壁坐下,吹灭了火折子。
黑暗彻底吞没了他。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传来搬动重物的声音,压住洞口的重物被移开了。
一道天光漏下来,已是白天。
“陈三!陈三!死了没?”王癞子的声音在上面喊,带着点不耐烦。
“没死就吱一声!村正叫你!”
陈三仰起头,看着洞口那一方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
“没死。”他应了一声,声音因为干渴而嘶哑。
“没死就上来!磨蹭什么!”
陈三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扶着土壁站起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堆满白骨,回荡过山神低语的土室,然后走到破木梯下,开始往上爬。
爬出洞口,重新站在静室里,阳光有些刺眼。
王癞子和另一个村民守在旁边,眼神警惕地看着他,手里还拿着麻绳。
“村正要见你。”王癞子说着,示意另一个村民上前绑人。
陈三没反抗,任由他们把自己的双手反绑在身后。
“走!”王癞子推了他一把。
走出山神庙,白晃晃的日头照在干裂的土地上。
村子里比往常更安静,几乎看不到人走动,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只有几条瘦骨嶙峋的野狗在远处有气无力地游荡。
来到村正家的堂屋,村正已经坐在太师椅上等着了。
他换了一身半新不旧的深蓝褂子,头发梳得整齐,脸上看不出喜怒。
“松绑。”村正对王癞子说。
王癞子愣了一下,但还是照做了。
陈三活动了一下手腕,看着村正。
“想通了?”村正端起茶碗,吹了吹,没喝。
“想不通也得通。”陈三说,“地窖我看了,骨头很多。”
村正眼皮都没抬:“那是山神娘娘们的归宿,是福气。”
“柳山的镯子,我也看见了。”陈三从怀里掏出那只银镯子,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堂屋里静了一瞬。
王癞子脸色变了变,往后退了半步。
村正放下茶碗,看着那只镯子,半晌,才叹了口气:“陈三,你是聪明人,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没好处。”
“我知道。”陈三点头,“山神跟我谈了条件。”
村正突然瞪大眼睛:“它找你了?”
“嗯。”陈三坦然道,“它说需要我引路,事成之后,给我好处,保我命。”
村正盯着陈三,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
过了一会儿,他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些惋惜。
“它既然选中了你,那就是你的造化。”村正缓缓道。
“明晚子时,山神庙前祭台。”
“你好好配合,以后……村里不会亏待你。”
“祭台在哪儿?”陈三问。
“后山口,老地方。”村正道,“柳家娘子的尸身,今晚会先送过去。你好好准备,时辰一到,会有人带你去。”
陈三没再问什么,点了点头。
“带他回去休息。”村正对王癞子挥挥手,“看着点,别出岔子。”
王癞子应了,带着陈三出了堂屋。
这回没绑他,只是紧紧跟在后面。
回到自己那间孤零零的矮房,王癞子守在门口,像看犯人一样。
陈三关上门,插上门闩。
他走到水缸边,舀了瓢凉水,一口气喝干。
然后他走到墙角,掀开一块松动的地砖,从下面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布包。
里面是几样东西:一小包朱砂,几根特制的、掺了铜丝和头发搓成的细绳,还有一小叠裁剪好的,泛着淡淡土黄色的特殊纸张。
这是他祖父留下的,据说用古法炮制过,最能通阴。
他盘腿坐在炕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山神要一个引路的童子。
村正要一个听话的祭品。
而他,要给自己,找一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