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谷在白头山后崖深处。说是谷,其实是几条地热裂隙交汇形成的凹地。即使在严冬,这里也少见积雪,岩石缝隙蒸腾着白色水汽,空气带着硫磺味。嶙峋的怪石和枯死却未倒的树木,在雾气中投下扭曲的阴影,气氛诡谲。
岳霆带着十名最精干的弟兄(五名靖难军老兵,五名幽州军锐士)下到谷底。他手中握着虎符和那张皮质地图碎片,一边对照,一边回忆云逸的呓语。
“坤位……西南……”岳霆低声自语,转向西南方。那里雾气最浓,几块巨大的、被地衣染成暗红色的岩石半掩着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口上方,有水流冲刷出的、类似眼窝的凹陷。
“震三……”岳霆数着洞口附近明显不同于自然的岩层褶皱,“第三条裂隙……是这里!离火……中空……”他看向洞口内部,黑暗深处,隐约有一点极其微弱的、橘红色的反光,像是……未燃尽的炭火,又像某种矿物光泽。
“就是这里!戒备,进去!”岳霆压低声音,拔刀在手,率先弯腰钻进洞口。其余人两人一组,交替掩护,鱼贯而入。
洞内比想象中深,也干燥许多。硫磺味更浓,混合着尘土和另一种说不出的、类似陈旧金属的气息。洞壁有人工开凿的痕迹,虽然粗糙,但能看出年代久远。橘红的光来自洞窟深处——是镶嵌在岩壁上的一些鸽子蛋大小、能自行发出微弱红光的奇异矿石,并非火把。
借着这微弱红光,岳霆看到洞壁上刻满了图案和符号!图案大多残缺,但依稀可辨是山川、星辰、以及一些奇形怪状的、仿佛机械又似生物的构造。而那些符号……与虎符断裂处的纹路、皮质地图上的扭曲符号,同出一源!只是更加复杂、系统,仿佛某种文字或阵法。
“我的天……”一名幽州军锐士倒吸凉气。
“别碰任何东西,注意脚下!”岳霆低喝,目光快速扫过。洞窟不大,约莫三丈见方,中央是一个三尺见方、用整块青石凿成的石台。石台表面也刻满了那种符号,中心有一个巴掌大小的、向下凹陷的圆形凹槽,凹槽边缘的纹路……与虎符断裂的轮廓,惊人地吻合!
是放置虎符的地方!不,也许需要完整的虎符?
岳霆强压激动,走上前。石台凹槽内并非空空如也,里面静静躺着一块巴掌大小、一指厚、通体幽黑、边缘是熔化状的金属残片。与沈墨交给云逸的那块天机令残片,材质、色泽、乃至那股若有若无的冰凉气息,都一模一样!只是形状不同,这块更大,也更完整,上面似乎还蚀刻着极其细微的、难以辨认的纹路。
天机令的另一块残片!沈墨预言的“钥匙”!
岳霆心跳如鼓,他伸手,小心翼翼地去取那块残片。指尖刚触碰到冰冷的金属——
“咻!”
一支淬毒的吹箭毫无征兆地从洞口方向射来,直取他后颈!岳霆战斗经验丰富,闻声猛地侧身,吹箭擦着他耳畔飞过,钉在身后岩壁上,发出“咄”的轻响。
“敌袭!”
洞口方向,雾气翻涌,数道黑影如鬼魅般扑入!看其矮壮身形、反手握持的弯刀和涂抹油彩的脸——是北狄狼卫!他们竟也找到了这里!
“杀!”岳霆怒吼,挥刀迎上。洞内空间狭窄,双方瞬间绞杀在一起。刀光剑影,在幽红矿光照映下,映出扭曲搏杀的人影。惨叫声,利刃入肉声,躯体倒地声,混作一团。
北狄狼卫显然也是精锐,且早有准备,人数似乎更多。靖难军和幽州军虽然悍勇,但猝不及防,又处狭窄地形,瞬间便有两三人倒下。
“老张!护住石台!”岳霆拼着肩头被划一刀,将一个扑向石台的北狄狼卫劈翻,对一名靖难军老兵吼道。
那老兵怒吼着,背靠石台,挥舞大刀,死战不退。
就在这时,洞口方向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是汉话,但口音生硬,带着北地腔调!又一队人马杀到!看其装束,是谢家先锋军的斥候!他们也嗅着味道来了!
三方在狭窄洞窟内轰然撞在一起!北狄、谢家、靖难/幽州,瞬间陷入惨烈无比的混战!每个人都在搏命,目标都是石台,是那块幽黑的金属残片!洞内顿时变成了血肉磨盘,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
“岳将军!东西!”老张死死护着石台,胸口却被一柄弯刀刺穿,他踉跄着,用尽最后力气,将那块天机令残片抓起,狠狠抛向岳霆!
残片在空中划过一道幽暗的弧线。
“拦住他!”
“抢过来!”
数名北狄和谢家好手同时扑向残片,也扑向岳霆。
岳霆目眦欲裂,他撞开一名北狄武士,猛地跃起,在空中一把抓住残片,入手冰冷沉重。同时,他感觉肋下一凉,一柄短剑已刺入他身体。他闷哼一声,落地翻滚,手中长刀横扫,逼退追兵。
“走!”他对还活着的三四个弟兄嘶吼,“带东西走!我断后!”
“将军!”
“执行命令!从后面那个小洞走!”岳霆指向洞窟角落一个被钟乳石半掩的、仅容一人爬行的狭窄孔洞,那是他们进来时就注意到的另一条可能出口。
残存的几名士兵含泪看了他一眼,不再犹豫,其中一人抢过残片,率先钻入孔洞。其余人边战边退,逐一钻入。
岳霆浑身浴血,堵在孔洞前,背靠冰冷的岩石,手中长刀拄地,面对围上来的七八名北狄和谢家好手,咧嘴狞笑:“来啊,杂碎们!你岳爷爷在此!”
怒吼声中,他挥刀扑上,以命搏命,死死拖住追兵。刀光血影,很快将他淹没。
孔洞内,漆黑,潮湿,充满刺鼻的土腥味。幸存的四人(两名靖难军,两名幽州军)在仅容爬行的狭窄通道中拼命向前。身后传来岳霆最后的怒吼和兵刃入体的闷响,随即一切归于寂静。泪水混合着血水,从他们脸上滚落,但没人停下。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透来微光。他们奋力钻出,发现身处另一处陡坡,下方就是白头山后崖。远处,能看见鹰嘴岩的轮廓。
“快!回去!”拿着残片的靖难军老兵咬牙,将残片贴身藏好,四人互相搀扶,朝着鹰嘴岩方向,连滚带爬,亡命奔去。
*
鹰嘴岩,岩顶。
顾清霜听到了后山传来的隐约厮杀声。她站在崖边,指甲深深掐入手心,脸色苍白如雪,眼神却死死盯着后山方向,一动不动。
山下,谢勇的三万先锋军已开始扎营。巨大的营盘如同灰白色的毒疮,蔓延在山脚。投石车、床弩正在组装,一队队士兵在砍伐树木,制作攻城器械。号角声、马蹄声、吆喝声,清晰可闻。总攻的准备工作,正以惊人的效率进行着。
刘铮站在她身侧,脸色同样难看。“顾姑娘,后山……”
“等。”顾清霜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可如果岳将军他们……我们需要接应!或者,派人从侧面袭扰,牵制谢勇,为后山减轻压力。”刘铮急道。
顾清霜摇头,指向山下:“你看,谢勇的营盘,看似散乱,实则暗合阵法。他留出了东、西、北三个方向的通道,却唯独南面(后山方向)营垒最厚,弩车最多。他在等,等我们分兵,等我们露出破绽。只要我们不动,他就不知道后山虚实,不敢全力攻山。我们若分兵,正中他下怀。后山……只能靠岳将军他们自己。”
刘铮咬牙,却无法反驳。顾清霜的判断是对的。谢勇是沙场老将,用兵沉稳狠辣。此时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葬送全局。
时间,在死寂和压抑中,一分一秒流逝。每一息都像刀割。
后山的厮杀声渐渐平息。然后,彻底消失。
顾清霜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窟。
直到——
“顾姑娘!回来了!他们回来了!”一名瞭望的士兵嘶声大喊,指向后崖方向。
只见四道浑身浴血、步履蹒跚的身影,互相搀扶着,从陡坡上滚爬下来,正被警戒的哨兵接应。是岳霆派出去的人!但只有四个!而且……没有岳霆!
顾清霜和刘铮几乎同时冲了过去。
“岳将军呢?!”刘铮抓住一名幽州军士兵,厉声问。
那士兵虎目含泪,嘶声道:“将军……将军断后……让我们走……他……”他说不下去了。
顾清霜身体晃了晃,被刘铮扶住。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一片冰封的平静。她看向那名一直紧捂着胸口的靖难军老兵:“东西呢?”
老兵颤抖着,从怀中掏出那块幽黑、冰冷、边缘熔化的金属残片,双手奉上:“顾姑娘……岳将军……让我们……带回来……”
顾清霜接过残片。入手瞬间,她浑身一震!这块残片,比她想象中更重,更冷。一股难以言喻的、古老、苍凉、又仿佛蕴含着无穷奥秘的气息,瞬间沿着手臂蔓延,让她脑海中似乎闪过一些破碎的、光怪陆离的画面,却又抓不住。同时,她贴身藏着的、云逸那半块虎符,竟微微发热,与这残片隐隐呼应!
果然是天机令残片!而且是更大的一块!
“你们做得很好。带下去疗伤。”她声音沙哑,却异常稳定。
“顾姑娘!岳将军的仇……”刘铮红着眼。
“会报的。”顾清霜打断,握紧残片,转身,看向山下连营,看向北方天际,“但现在,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刘将军,传令全军,进入最高战备。谢勇的总攻,就在今夜,或明日凌晨。另外——”
她顿了顿,看向手中残片,又看向云逸所在的岩洞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
“召集所有军官,和……老孙头,来见我。我们,要试试沈伯说的‘钥匙’,能不能打开这死局!”
*
云逸所在岩洞。
顾清霜将新得到的天机令残片,与沈墨之前给的那一小块,还有云逸那半块虎符,一起放在石台上。三样东西静静躺在那里,彼此靠近,却并无明显反应,只有虎符依旧微微散发着余温。
“顾姑娘,这……”老孙头疑惑。
“沈伯说,同源之物,靠近自有感应,是开启的钥匙。”顾清霜盯着三样东西,“岳将军用命换来的这块,与沈伯这块,应该能拼接。虎符是另一半钥匙。但如何用?沈伯昏迷,云逸也……”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她看到,一直昏迷的云逸,身体忽然极其轻微地颤抖起来!不是痛苦的痉挛,而是一种奇异的、仿佛在应和着什么的律动。他胸口那几枚金针,竟无风自动,发出极其微弱、却清越的嗡鸣!而他紧握的左手,缓缓、极其艰难地,松开了。
掌心,赫然是那半块虎符!他一直紧握在手中!
就在他掌心虎符暴露的瞬间——
“嗡——!”
三块天机令残片(一大一小)和两半虎符(云逸手中一半,顾清霜带来的一半),同时爆发出强烈的光芒!天机令残片是深邃的幽蓝,虎符是炽烈的金黄!两色光芒交织,形成一个复杂到极致的立体光纹图案,悬浮在半空,缓缓旋转!图案中心,隐约可见一个奇点,散发出令人心悸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和热的波动!
整个岩洞被映照得光怪陆离。所有人都被这神迹般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更惊人的是,昏迷的云逸,竟在这光芒映照下,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虽然眼神依旧涣散、茫然,但确确实实,睁开了!
“云逸!”顾清霜扑到床边,声音颤抖。
云逸的目光,缓缓转动,先是茫然地看着洞顶光芒,然后,一点点,聚焦在顾清霜脸上。他嘴唇翕动,发出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声音:
“霜……儿……”
“西……北……三十里……地宫……入口……虎符……为匙……天机……重圆……可……逆生死……定……乾坤……”
说完,他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头一歪,再次昏迷过去。但这一次,他的呼吸,却骤然变得平稳、悠长、有力!心口那可怕的青紫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消退!虽然依旧虚弱,但那股濒死的灰败气息,一扫而空!
与此同时,半空中的光纹图案骤然收缩,化作一道细小的、金蓝交织的光流,猛地投入云逸眉心!他身体一震,再无反应。而那三块天机令残片和两半虎符,光芒尽敛,恢复成冰冷死物,只是彼此靠近时,那股温热和冰凉交杂的奇异感应,更加明显了。
洞内一片死寂。只有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顾清霜呆呆地看着云逸明显好转的脸色,又看向石台上那几样看似平凡、却刚刚引发神迹的物件,脑海中回荡着云逸最后的话。
西北三十里,地宫入口。虎符为匙,天机重圆,可逆生死,定乾坤。
她缓缓握紧拳,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夺目的光芒。
原来,白头山的“天机秘藏”,根本不在山上,而在西北三十里的地下!虎符是钥匙,完整的天机令……能逆转生死,决定乾坤?
“老孙头,他……”她声音发颤。
“脉象……稳住了!心脉……竟然在自行愈合!虽然缓慢,但确实在好转!奇迹!真是奇迹!”老孙头激动得语无伦次。
顾清霜深吸一口气,看向刘铮,看向洞内所有军官,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传令,放弃白头山!”
“什么?!”众人惊呼。
“今夜子时,全军撤离,秘密前往西北三十里处,寻找地宫入口!刘将军,你率幽州军断后,制造我们仍在山上的假象,拖延谢勇至少两日!然后伺机撤离,与我们汇合!”
“可地宫入口在哪?里面有什么?万一……”
“没有万一。”顾清霜打断,拿起那两半虎符和三块天机令残片,“这就是地图,这就是钥匙。岳将军和那么多兄弟用命换来的,云逸用命指引的,沈伯用命守护的……这就是我们唯一的生路,也是我们唯一能翻盘的机会!”
她目光扫过众人,眼中是燃烧的火焰:“诸位,敢不敢,与我顾清霜,闯一闯这龙潭虎穴,搏一个逆天改命,还天下一个公道?!”
短暂的死寂。
“愿随顾姑娘!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刘铮率先单膝跪地,抱拳低吼。
“愿随顾姑娘!”众人齐声应和,声震岩洞。
“好!”顾清霜重重点头,看向昏迷却生机渐复的云逸,又看向洞外沉沉的、杀机四伏的夜幕。
“子时一到,撤离!”
“目标——天机地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