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黑得像泼了墨。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风从后山口的方向刮过来,卷着砂砾和干枯的草叶,打在脸上生疼。
陈三被王癞子和另一个村民一左一右夹着,往后山口走。
路上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
后山口有片相对平坦的碎石地,村里人叫它老祭场。
陈三小时候听老人说过,早年村里祭山神就在这里。
后来山神庙修了,这里就荒了,只留下些残破的石台和半截烧焦的木桩。
今晚,这里又被清理出来。
碎石地中央,用粗糙的石头垒起一个半人高的圆台,台子正中,摆着那把从山神庙搬来的破旧木椅。
椅子上,端坐着柳月娥。
她穿着那身大红纸嫁衣,脸上的浓妆在几支火把跳动昏暗的光线下,更加惨白骇人。
她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闭着眼,一动不动,像个做工拙劣的纸人新娘被摆在了那里。
呼——
夜风吹过,嫁衣下摆和纸做的头饰微微晃动。
圆台四周,稀稀拉拉站着几十个村民。
都是男人。
老人和壮年,女人孩子一个不见。
他们沉默地站着,大多低着头,火光映着一张张麻木恐惧又夹杂着一丝病态期盼的脸。
没人敢直视台上那具诡异的新娘。
村正站在圆台前,换上了一身黑色的旧长衫,手里捧着一个木托盘,上面盖着红布。
王癞子和其他几个村民分散在四周,手里都拿着家伙,警惕地看着陈三和被围在中间的村民。
陈三被带到圆台边。
他看了一眼台上的柳月娥,又扫过台下那些沉默的村民,最后目光落在村正脸上。
村正也正看着他,眼神很深,看不出情绪。
“时辰快到了。”村正抬头看了看漆黑的天色,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夜里很清晰。
他掀开托盘上的红布,里面是几样东西:
一把锈迹斑斑的铜刀,一截红绳,还有一碗散发着怪味的液体,像是混了香灰和别的东西的水。
“陈三。”
村正转向他,语气带着一种程式化的庄严。
“山神爷选中你为引路使者,是你的福分。待会儿,你需执此红绳一端,系于新娘腕上。待山神爷神念降临,牵引新娘起身,走向后山古道。你需在前引路,心诚步稳,不可回头,不可迟疑。直至神念完全入驻新娘身窍,仪式方成。”
“届时,甘霖普降,福泽全村。”
陈三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村正把红绳拿起,将一端递给陈三,另一端准备系在柳月娥的手腕上。
那截红绳颜色暗红,像是浸过什么东西。
“等等。”陈三忽然开口。
村正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王癞子等人也紧张地握紧了手里的家伙,生怕异变。
“在引路之前,”陈三看着村正,声音平稳,“我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仪式要紧,莫要耽搁。”村正皱眉。
“我想问问山神爷,”陈三转向后山黑暗的轮廓,提高了声音。
“这雨,是只下一天,还是能下三年?”
风声似乎停滞了一瞬。
台下村民中起了点细微的骚动。
村正脸色一沉:“陈三,休要胡言!山神爷自有安排!”
“安排就是吃完这顿,再等下一顿?”陈三没理会他,依旧对着后山方向。
“还是说,这次索性住下来,细水长流地吃?”
“放肆!”村正厉喝,对王癞子使了个眼色。
王癞子刚想上前,陈三却动了。
他没接村正递过来的红绳,反而伸手从自己怀里掏出了那根特制的特殊纸张。
“山神爷,”陈三一边快速将细绳在左手腕上缠了几圈打了个死结,一边继续大声说。
“你要引路的童子,我给你。”
“不过,我这儿有个更好的桥。”
他把那叠黄纸咬在嘴里,用右手食指蘸了点唾沫,迅速在其中一张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符。
不是祖父册子上任何记载的符,是他自己凭着感觉瞎画的,但他画得很用力,几乎戳破纸张。
然后,他赶紧将这张符拍在了自己额头上。
“陈三!你干什么!”村正又惊又怒。
台下村民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懵了,嗡嗡的议论声大了起来。
“你要柳月娥的尸身做壳子,用我的魂引路。”
陈三的声音透过嘴里的黄纸,有些含糊,但眼神亮得吓人。
“太麻烦了。不如……直接用我的身子?”
他这话一出,连风都好像停了。
后山方向,那股一直若有若无的低语声,陡然变得清晰而……充满兴趣。
“你……说什么?”
山神那苍老干涩的声音,直接在陈三和周围所有人的脑海里响起,带着明显的诧异和贪婪。
村民们吓得纷纷后退,惊恐地看向后山。
村正也脸色发白,他显然没料到山神会直接开口,更没料到陈三会这么说。
“我说,”陈三扯掉嘴里的黄纸,清晰地说道。
“柳月娥死了几天了,身子都僵了,用起来多不方便。我活着,身子是热的,魂也是活的。你上我的身,岂不是比上她的身,更自在?”
“陈三!你疯了!”村正终于反应过来,气急败坏。
“山神爷要的是新娘!是阴身!你一个阳世男……”
“闭嘴!”山神的声音轰然打断村正,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显然,陈三的提议让它心动了。
短暂的沉默,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你……愿意?”山神的声音再次响起,对着陈三,充满了探究。
“愿意。”陈三点头,指了指自己额头上的黄符和手腕上的特制细绳。
“东西我都准备好了。”
“这符能帮你暂时固住我的魂,别让它散了。这绳子,连着我的魄。你进来,我帮你指路,指一条,不用吃光全村,也能长久享受香火供奉的……明路。”
这话充满了诱惑。
长久享受香火,而不是一次性吃光断绝来源。
山神显然在权衡。
柳月娥的尸体是它计划好的,但陈三的提议似乎更优质。
一个活生生的人,并且是自愿的,还是八字契合的容器,吸引力太大了。
“好……”山神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
“你……走过来……到台子中间……”
“山神爷!不可啊!”村正急了,他隐约觉得事情要脱离掌控。
“此子奸猾,恐有诈!仪式应按祖制……”
“滚!”
山神一声怒喝,无形的力量冲击让村正踉跄后退好几步,差点摔倒。
王癞子等人更是吓得面如土色,不敢动弹。
陈三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上圆台,站到了柳月娥旁边。
他看了一眼身边坐着的新娘,红衣惨面,然后面朝后山,闭上了眼睛。
“来吧。”他说。
一股充满恶意的庞大意识,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后山方向涌来,顺着陈三刻意放松的灵觉屏障,冲进他的身体。
冷!
相当刺骨的冷!
仿佛全身血液瞬间冻结。
无数混乱、贪婪、暴虐的念头强行挤进他的脑海,要撕裂他的意识,占据他的身体。
他感觉自己都要变成另外一副模样。
手腕上那特制的细绳猛地收紧,勒进皮肉,传来灼烧般的剧痛,那是他自身的魂魄在激烈抗拒外来侵占。
陈三咬紧牙关,牙龈都快咬出血。
他努力保持灵台最后一丝清明,凭着感觉,引导着那股庞大的山神意识,不是流向四肢百骸去控制身体,而是……沿着他事先用朱砂混着自己鲜血,在衣服内侧画下的另一套歪歪扭扭的符路,强行导向他怀里藏着的那样东西。
那叠土黄色特殊纸张中……
那张纸,被他叠成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纸人形状。
里面塞了一小撮从地窖灰烬里抓的黑灰,以及柳山那只银镯子上刮下的一点银屑。
纸人通幽,黑灰为引,银屑定魂!
这是他赌上性命的算计!
他根本不想让山神上自己的身,他要的是利用山神急于侵占的这一刻,将它庞大的意识骗进这个特制的纸人媒介里。
纸人承受不住山神的全部力量,但只要能困住它一部分核心意识,哪怕一瞬,就够了!
“你……骗我!!!”
山神的意识在冲入纸人的瞬间发出了震怒的咆哮,它察觉到了不对,那纸人媒介太脆弱,太狭隘,根本不是它想要的完美容器。
它想撤回,但陈三用自己魂魄为饵,用特制细绳为锁,拼命将它往纸人里拖拽。
“就是现在!”
陈三在心中嘶吼,用尽最后力气,将怀里那个吸收了山神部分核心意识的纸人,连同那张贴在额头,已经变得滚烫的引魂符,一起狠狠拽出,用尽全力,砸向圆台正中央,那柳月娥脚边那碗浑浊的液体。
那碗水,是仪式用的无根水,混了香灰和村正秘制的药物,本是用来加强联系的。
纸人带着山神愤怒的咆哮,砸入碗中。
嗤——!
仿佛烧红的铁块落入冷水,碗中的液体剧烈沸腾,发出无数人惨叫的声音。
暗黄色的纸人瞬间被染黑碎裂。
一缕浓黑如墨的雾气从碎裂的纸人中窜出,发出凄厉无比的尖啸!
几乎在同一时刻,圆台上端坐的柳月娥,睁开了眼睛。
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跳动的火光。
她极其不协调地站了起来,双手抬起,直直指向那缕试图逃回后山的黑雾。
不,不是柳月娥。
是她尸体里残留的最后一点怨念,混杂着对害死自己丈夫的山神的刻骨仇恨,在本能地扑向那山神的意识。
黑雾与柳月娥撞在一起。
没有巨响,只有一种令人悸的撕裂声在空中爆开。
黑雾剧烈扭曲翻腾,幽绿火光疯狂闪烁。
圆台周围的火把瞬间全部熄灭,陷入一片漆黑!
只有那纠缠撕扯的黑雾与绿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啊——!!!”
村正不知为何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
陈三在黑暗中间隙看到,一缕逸散的黑雾如同有生命般钻进了村正的口鼻,他双手扼住自己的喉咙,眼睛凸出,脸上血管暴起,踉跄几步,一头栽倒在地,抽搐几下,不动了。
王癞子等人吓得魂飞魄散,发一声喊,连滚爬爬地四散逃入黑暗,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台下的村民也早已惊恐万状,哭喊着逃离了这片恐怖之地。
陈三自己也到了极限。
强行引导和困锁山神意识的反噬让他七窍都渗出血丝,魂魄像被撕裂般剧痛,眼前阵阵发黑,瘫倒在圆台上。
黑暗中,黑雾与绿光的缠斗持续了片刻,最终,那幽绿火光渐渐暗淡熄灭,柳月娥的尸体直挺挺地再次倒下,摔在圆台上,再无声息。
而那缕浓黑的山神意识,也变得极其稀薄,最后发出一声充满不甘的嘶鸣,倏地缩回了后山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
过了不知多久,陈三才挣扎着爬起来。
他抹了把脸上的血,看向四周。
圆台上一片狼藉,村正蜷缩的尸体在不远处,柳月娥重新变回一具安静的尸体。
火把熄灭,只有远处村子里零星亮着几点惊恐的灯火。
他踉跄着走下圆台,没理会村正,也没再看柳月娥。
他朝着村子的方向,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动。
走了没多远,脸上忽然一凉。
他抬起头。
一滴,两滴……细密的、冰凉的雨点,从漆黑的夜空中飘落下来,起初很小,渐渐变密,打在干裂的土地上。
真的……下雨了。
陈三停下脚步,任由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血污和疲惫。
雨越下越大,渐渐连成雨幕,浇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衫。
他回过头,望向黑沉沉的后山。
雨幕之中,山的轮廓模糊不清。
但他仿佛能看到,那山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蛰伏,暂时退却,却并未消失。
他又看向村子方向。
雨声中,似乎夹杂着村民隐约的劫后余生的哭泣和低语。
这场雨,能下多久?没人知道。
陈三转回身,继续朝村子走去,脚步依然踉跄,但一步一步,很稳。
雨水汇成细流,在他身后蜿蜒,流过老祭场,流过圆台,混着泥土,也混着一些暗红色的、难以分辨的痕迹。
雨一直在下。
直到天边泛起一丝灰白,雨势才渐渐小了些,变成了淅淅沥沥的雨丝。
陈三没有回自己家。
他绕到村尾,在雨水和晨曦中,离开了青石崖村。
走出很远,他再次回头。
晨雾笼罩着雨后的小村,显得有几分朦胧的宁静。
而在那云雾缭绕的后山深处,恍惚间,似有无数穿着红色衣衫的模糊身影,在雾中静默而立,又仿佛只是山岚水汽形成的错觉。
陈三摸了摸怀里。
那里除了几件简陋的工具,还多了一样东西。
从地窖灰烬里捡到的一块奇特的黑色石头。
这是山神意识曾经强烈盘踞过的地方留下的东西,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只觉得握着它时,能隐隐感到一丝与后山相连的寒意。
他转身,走进了迷蒙的雨幕和未知的前路。
身后,青石崖村渐渐消失在晨雾与群山之中。
只有那淅淅沥沥的雨声,和仿佛从未真正散去的低语,在若有若无地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