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象仪的光芒笼罩下，云逸缓缓睁开了眼睛。

起初是模糊的、晃动的光影，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耳边是遥远而嘈杂的声响——兵刃撞击、怒吼、惨嚎，还有地宫深处传来的、沉闷而不祥的震动。身体的知觉一点点回归，带来的是席卷全身的、深入骨髓的剧痛和虚弱。心口处，那种熟悉的、濒临破碎的绞痛仍在，但似乎被一股柔和而坚韧的力量包裹着、修复着，缓慢而持续。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到了盘坐在不远处、双目紧闭、脸色惨白、七窍血痕未干、双手虚按着一块幽蓝令牌的顾清霜。看到了守在一旁、满脸焦灼、须发皆白的老孙头。看到了不远处，那七具沉默的玉骨骷髏，和上方那缓缓旋转、内蕴大千的万象仪。

记忆的碎片汹涌而来——白头山的血战，野狼谷的绝境，沈墨的牺牲，幽州的盟约，青铜门的开启，漫长的甬道，致命的傀儡，还有……顾清霜在幻境中那坚定的背影和“逆转生死、定乾坤”的誓言。

是地宫。他们进来了。而且……似乎情况不妙。

“呃……”他尝试发声，喉咙干涩灼痛，只发出一声含糊的闷哼。

“少将军！您醒了！”老孙头猛地扑到担架边，老泪纵横，颤抖着手去探他的脉搏，“天可怜见！您真的醒了！脉象……虽然乱，但比之前好太多了！心脉在自行愈合！真的在愈合！”

云逸勉力想撑起身体，但手臂无力。他看向顾清霜，眼中是询问。

“顾姑娘在……在沟通地宫中枢，操控防御，阻挡外面的敌人。”老孙头急声道，指向平台外隐约可见的通道方向，那里传来越来越近的厮杀声，“北狄和谢家的狗贼，用不知道什么邪法，炸开了青铜门，已经杀进来了！刘校尉和吴头带人去前面通道口阻击，可敌人太多，怕是……挡不住多久了！”

敌人……杀进来了。云逸心中一沉。他看向顾清霜，她眉头紧锁，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在全力操控着什么，对周围的一切恍若未觉。

必须做点什么。不能让她一个人扛。

云逸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身体的疼痛和虚弱，集中精神。他试着去感应……感应这片空间，感应上方的万象仪，感应……自己与这地宫之间，那种从昏迷时就一直存在的、若有若无的联系。

当他的意念延伸出去的刹那——

“嗡！”

整个中枢平台，尤其是上方的万象仪，骤然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旋转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丝！笼罩着顾清霜和天机令的光芒，也变得更加明亮、活跃！而云逸自己，感觉一股清凉而浩瀚的、难以言喻的能量流，顺着某种无形的通道，从万象仪中流淌下来，温和地冲刷着他残破的身体和混乱的意识，带来一阵短暂的舒适，也带来了……更多模糊的、碎片化的信息。

是这地宫在回应他！或者说，是这“天机”的传承，在呼应他这个“钥匙”持有者之一，或者说……是某种更深层联系者？

瞬间，许多之前朦胧的感觉变得清晰。他“看”到了地宫更完整的结构，看到了“灵源池”的确切位置——不在别处，就在这中枢平台正下方，深达百丈的地脉汇聚之处！入口，就在万象仪基座上一个极其隐秘的、与地脉纹路契合的符号处，需要以特定的能量频率激发。他也“明白”了，如何激发那个入口——需要完整的、被“同源之血”激活的天机令，或者……像他这样，本身就与地宫核心（万象仪）产生深层共鸣者的意念引导。

同时，他也“感知”到了外面的战况。刘铮和吴铁头带着仅存的十几名弟兄，在通往中枢的最后一条狭窄通道“砺锋道”中，依托着顾清霜勉强唤醒的十几尊石俑和几处陷阱，正与数十倍于己的敌军血战！但敌军中显然有高手，石俑已被摧毁大半，陷阱也被逐一破除。刘铮身负数创，吴铁头断了一臂，依然死战不退，但防线摇摇欲坠。最多……再撑半柱香。

半柱香！而启动通往灵源池的传送，需要时间，更需要……顾清霜从天机令沟通状态中暂时抽身，或者，由他来引导。

他能感觉到，自己此刻虽然清醒，但身体极度虚弱，根本无法战斗，甚至无法长时间集中精神操控地宫力量。强行引导传送，可能会瞬间耗尽他刚刚聚拢的一丝生机。

但……没有选择了。

“老……孙……”云逸嘶哑开口，每说一个字都像刀割喉咙，“扶我……起来……去……万象仪……基座……”

“少将军！您不能动！”老孙头急道。

“快！”云逸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那是久经沙场、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气势。

老孙头一凛，不再多言，小心地搀扶起他。云逸全身重量几乎都压在他身上，脚步虚浮，每挪一步都牵动伤口，冷汗涔涔。但他咬着牙，目光死死盯着万象仪下方基座上，那个他“看”到的、普通人绝对无法察觉的、与地脉纹路完美融合的隐秘符号。

短短几丈距离，如同跋涉了千山万水。终于，两人踉跄着来到基座旁。云逸背靠冰冷的基座，喘息着，将手按在那个符号上。他闭上眼睛，集中起全部残存的精神力，去感应地脉的流动，去模拟天机令的共鸣频率，去“呼唤”那通往灵源池的通道。

“以血为契……以心为引……地脉通幽……灵源……开……”他无意识地念诵着脑海中浮现的古老音节，那是地宫自身记录的信息，此刻被他本能地调取。

手掌下的符号，微微亮起，开始缓慢地旋转。基座旁的黑色地面上，一个仅容两三人站立的、由柔和白光勾勒出的圆形阵法，缓缓浮现、凝实。

传送阵，成了！但还不够稳定，需要能量维持，也需要……定位灵源池的精确坐标。这需要更专注的引导，或者……天机令的直接参与。

可顾清霜仍在全力操控防御，无法分心。

“少将军，阵法成了！然后呢？”老孙头急问。

云逸看向仍在闭目操控的顾清霜，又看向传送阵，最后，看向通道方向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喊杀声和濒死的怒吼。

时间……不够了。

一个清晰的、冷酷的、却似乎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选择，浮现在他心头。

沈墨用命，打开了青铜门。岳霆用命，带回了天机令核心。那么多弟兄用命，为他们争取了时间。现在，轮到他了。

他这条命，本就是捡回来的。是霜儿，是沈伯，是无数人的牺牲，才让他活到现在。现在，该用它，去换一线真正的、扭转乾坤的生机了。

“老孙头，”云逸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轻松，“等霜儿醒来，告诉她……去灵源池，拿到最后一块碎片，补全天机令。然后，去‘造化炉’……她知道该怎么做。”

“少将军，您……”

“我会留在这里，启动最后的防御，为你们争取时间。”云逸打断他，目光投向通道入口，那里，已经有敌军的箭矢射入平台范围，钉在光幕上，激起涟漪，“我与此地有缘，或许……能多拖一会儿。带她走。快。”

“不！不行！老朽留下！您和顾姑娘走！”老孙头目眦欲裂。

“你留不下。只有我能暂时引动地宫核心之力。”云逸摇头，用尽力气，挣开老孙头的搀扶，自己靠着基座站稳。他脸上浮起一丝惨淡却温柔的笑意，看向仍在闭目、对外界一无所知的顾清霜，“替我……保护好她。告诉她……别做傻事，好好活着，替我……看看那清平世道。”

说完，他不再看老孙头，转而闭上眼睛，将全部意念，毫无保留地、决绝地，投向头顶的万象仪！不再试图引导传送，而是……去共鸣，去呼唤，去祈求，甚至……去献祭！

“万象有灵，地宫为证！弟子云逸，愿以此残躯、此残魂、此生未尽之因果，换地宫‘天罗禁’全力开启一炷香！禁绝外敌，护我同道，入灵源！”

“轰——！”

仿佛感应到了他那决绝的、近乎自我毁灭的献祭意念，整个中枢平台剧烈震动！万象仪的光芒瞬间变得炽烈无比，旋转速度飙升！平台上那层保护光幕骤然增厚、凝实，散发出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同时，平台之外，通往此地的最后三条通道入口处，凭空浮现出厚重的、铭刻着雷霆与烈焰符文的能量屏障，将蜂拥而至的北狄、谢家精锐死死挡住！这正是地宫最高防御机制之一——“天罗禁”！但维持其运转，消耗的能量是天文数字，且会持续抽取启动者的生命本源！

“噗——！”云逸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那血竟带着淡淡的金芒！他身体晃了晃，勉强扶住基座才未倒下，脸色瞬间灰败下去，但眼神却亮得惊人，死死盯着通道口那些被“天罗禁”阻住、惊怒交加、疯狂攻击屏障的敌人。

“走！”他对呆立当场的、泪流满面的老孙头，嘶声厉喝。

老孙头猛地跪下，对着云逸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老泪纵横：“少将军……保重！”他知道，此刻任何犹豫，都是对少将军牺牲的亵渎。

他冲到顾清霜身边，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急声呼唤：“顾姑娘！快醒来！少将军启动了禁制，让我们快走！传送阵开了！”

顾清霜浑身一颤，从天机令的深层沟通中被强行拉回现实。她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老孙头泪流满面的脸，然后，看到了平台外骤然出现的、阻挡住万千敌军的能量屏障，最后……看到了靠在万象仪基座旁，口鼻溢血、身形摇摇欲坠、却对着她露出一丝温柔笑意的云逸。

“云逸——！”顾清霜瞬间明白了什么，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她疯了一般想冲过去。

“别过来！”云逸用尽力气喝道，声音嘶哑破碎，“走！去灵源池！拿到最后一块碎片！这是……命令！”

“不！我不走！要死一起死！”顾清霜泪如泉涌，想要挣脱老孙头。

“霜儿……”云逸看着她，眼神中是深不见底的眷恋和不舍，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你说过……相信我。现在，相信我……我不会死。我只是……需要时间。你去拿到碎片，补全了天机令，启动了‘造化炉’……就能救我。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别让我……白费力气。走……求你了……”

最后三个字，轻如叹息，却重如千钧，砸在顾清霜心上。

她看着云逸那越来越黯淡、却依旧温柔注视着她的眼神，看着他口鼻中不断涌出的、带着金芒的鲜血，看着他身后那正在被敌军疯狂攻击、光芒已开始微微摇曳的“天罗禁”屏障……

理智与情感疯狂撕扯。留下，或许能陪他最后一程，但所有人都会死，一切希望断绝。离开，是唯一的生路，也是他拼死换来的、渺茫的希望，但……可能就此永别。

“走啊——！”云逸再次嘶吼，鲜血从他嘴角汩汩涌出。

顾清霜死死咬着唇，直到尝到浓重的血腥味。她猛地转身，不再看云逸，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拉起老孙头，冲向那已经稳定下来的传送阵。在经过沈墨遗体和担架时，她甚至没时间带上沈墨的遗体，只是抓起旁边那卷古老卷轴。

“所有人！进传送阵！快！”她厉声下令，声音颤抖，却斩钉截铁。

平台上，除了云逸，仅剩的五六名还能动的士兵（包括刚刚从前方通道被抬回来的刘铮、吴铁头等人），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冲向传送阵。

“少将军——！”吴铁头独臂拄着刀，虎目赤红，嘶声大喊。

“走！”云逸背对着他们，只吐出一个字，身形依旧挺直，面对着屏障外无数狰狞的敌人。

众人含泪，踏入传送阵。

顾清霜最后回头，深深看了云逸那孤绝而坚定的背影一眼，仿佛要将这画面，刻进灵魂最深处。然后，她捏碎了手中一块备用的、蕴含微弱能量的晶石，将能量注入传送阵核心。

“嗡——！”

白光冲天而起，瞬间吞没了阵中所有人的身影。

当光芒散去，传送阵上空无一人，只有能量耗尽后缓缓黯淡的阵纹。

平台上，只剩下云逸一人，背靠万象仪基座，面对着屏障外越来越多的、疯狂攻击的敌军。

屏障的光芒，又黯淡了一丝。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生命力正随着“天罗禁”的运转，飞速流逝。

但他站得很直。

霜儿，活下去。

带着希望，活下去。

他缓缓闭上眼睛，将所有残存的意念，都投入到与万象仪的共鸣，与“天罗禁”的维持中。

一炷香。

为你们，争这一炷香的时间。

地宫深处，最后的薪火，在孤独地、决绝地，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