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八年的春节，在鞭炮的硝烟味和家家户户门楣上崭新的春联映衬下，悄然走过。正月十五的元宵在锅里翻滚过，预示着这个漫长而热闹的年节终于落下了帷幕。红星公社的空气里，除了尚未散尽的年味儿，更多了一丝不同于往日的、蠢蠢欲动的气息。恢复高考的消息如同去年冬天投下的一颗巨石，经过一个春节的发酵，其涟漪正深刻地影响着无数家庭，尤其是那些有适龄青年的院落。
谢媃家的小院，便是这漩涡的中心之一。
年后的第一个周末，家庭会议在愈发充盈的“家庭图书馆”里召开。阳光透过擦拭明亮的玻璃窗，在铺着旧蓝布的长条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谢媃坐在主位，左边是气质愈发沉静的戚榕和眉眼温柔的戚芸，右边则是已经褪去不少青涩、轮廓硬朗了许多的秦淅，以及出落得亭亭玉立、眼神灵动的薛妗，最小的许绀也坐得笔直，小脸上是难得的严肃。
“年过完了，咱们家新一年的‘作战计划’，也该定下来了。”谢媃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目光逐一扫过孩子们，“淅淅，妗妗，高考是头等大事。你们的目标，都明确了吗？”
秦淅深吸一口气，率先回答，声音沉稳：“妈，我目标很明确，首都政法大学。法律是治国之重器，我想学。”他的眼神锐利，带着一种找到人生方向的笃定。经历了去年的风波，他比任何人都更深刻地理解规则和法律的力量。
薛妗紧接着说，语气带着文雅的坚定：“妈，我想报考省师范大学中文系。我想系统学习文学，也想将来能像您教导我们这样，去引导更多的孩子。”她说话时，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戚芸，得到对方一个鼓励的微笑。
“好！”谢媃眼中满是欣慰，“目标明确，就有了奋斗的方向。政法大学和省师大都是很好的学校，但竞争也必然激烈。从今天起，家里的一切资源，都要向你们备考倾斜。”
她的目光转向戚榕和戚芸：“榕榕，芸芸，你们……”
戚榕立刻接口，语气自然而坚定：“妈，我和小芸没问题。我体力好，负责家里的重活，还有保障后勤，确保淅淅和妗妗有充足的学习时间和营养。学习上，我理科底子还行，可以帮绀绀看看功课，也能和淅淅讨论一下逻辑问题。”他说话条理清晰，带着前世做刑警时养成的规划习惯，已然将自己视为这个家不可或缺的支柱。
戚芸也柔声道：“妈，您放心。文科方面我能帮妗妗梳理一下知识点，整理复习资料。生活上我也会多操心，照顾好大家。”她的细心和体贴，仿佛天生就是来弥补谢媃因忙碌而可能忽略的细微之处。
不过短短一个春节的磨合，戚榕和戚芸的融入已然如水银泻地般自然。他们称呼谢媃为“妈”毫无滞涩，与秦淅、薛妗、许绀之间，也早已是亲昵的“榕哥”、“芸姐”、“淅哥”、“妗妗姐”、“绀绀”相称，那份熟稔与亲密，仿佛他们从未分开，一直就是这样一家人。
谢媃看着眼前这五个孩子，心中那份因系统沉寂而愈发踏实圆满的感觉，几乎要满溢出来。她点了点头：“好，那我们就分工合作。学习计划，我们一起制定。生活上，就辛苦榕榕和芸芸多担待。”
会议结束后，小院便迅速进入了备考状态。
戚芸的行动力极强，当天下午就拉着薛妗，将她所有的课本、笔记、习作都整理了一遍。她坐在薛妗身边，用那种特有的、让人如沐春风的语调说：“妗妗，你的文笔灵气十足，这是天赋。但高考作文，除了灵气，还需要结构和思想的深度。我们可以一起，把历年优秀的范文拿出来分析，学习它们的框架，再往里填充属于你自己的独特感悟。”她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构建出一个清晰的文章结构图。
薛妗看着那张图，眼睛一亮：“芸姐，你这样一画，我感觉清楚多了！我以前都是凭感觉写……”
“感觉是灵魂，结构是骨架，两者缺一不可。”戚芸笑着拍拍她的手，“以后我们每天分析一篇，再针对性练笔。”
另一边，戚榕则和秦淅在院子里。戚榕没有一上来就谈书本知识，而是说：“淅淅，政法需要极强的逻辑思维和冷静的判断力。这和我以前……嗯，和我认为的一些工作需要的能力是相通的。”他巧妙地隐去了前世的职业。
“榕哥，你觉得该怎么训练？”秦淅虚心求教。他对这位突然出现的“哥哥”，有着发自内心的敬佩，不仅因为戚榕身上那种令人安定的强大气场，更因为他处事时表现出的冷静与智慧。
“两方面。”戚榕伸出两根手指，“一是体能。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保持规律锻炼，能让你在长时间的学习和未来的高压工作中保持清醒。从明天起，早上跟我跑步，睡前做些基础的力量训练。二是思维。”他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关系图，“试着把复杂的政治论述题或者历史事件，当成一个‘案子’来分析。主体是谁？动机是什么？过程如何？结果怎样？影响何在？这样层层剥离，思路会清晰很多。”
秦淅看着地上的图，若有所思，随即重重点头：“我明白了，榕哥！就像破案一样，抓住主线，厘清脉络。”
就连许绀也被这紧张而积极的氛围所感染。他不用参加高考，但学习一点没放松。他拿着自己的数学作业，先是蹭到秦淅旁边问了两道题，又跑到薛妗和戚芸那里听了一会儿文章分析，最后乖乖坐在谢媃身边，自己啃着数学课本上的趣味思考题。
谢媃看着眼前这一幕：图书馆角落里，戚芸和薛妗头碰着头，低声讨论着文章结构；窗户边，戚榕和秦淅对着地上的图形，进行着思维的碰撞；身边的许绀，小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
夕阳的余晖将金色的光芒洒满房间，落在孩子们专注的侧脸上，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书页翻动的声音和轻轻的讨论声。没有焦躁，没有抱怨，只有一种为了共同目标而努力的沉静力量。
谢媃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轻轻划去“制定备考计划”这一项，在旁边画上了一个小小的对勾。她知道，这场通往未来的战役，第一枪已经漂亮地打响。这个家，这艘经历了无数风雨的小船，正载着满船的希望与梦想，动力十足地，向着春天的深处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