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散尽,空间转换带来的眩晕感尚未完全消退,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混合着硫磺、铁锈和某种奇异甜腥的气息,便扑面而来。温度骤然升高,潮湿闷热,仿佛置身于巨兽滚烫的腹腔。
顾清霜强忍着头颅的剧痛和心脏被撕裂般的痛楚,迅速稳住身形,举目四望。
这里是一个巨大到难以想象的地下洞穴,比之前的中枢大殿更加原始、蛮荒。洞穴呈不规则的漏斗形,上窄下宽,穹顶高不见顶,倒悬着无数巨大的、闪烁着幽蓝或暗红荧光的钟乳石。洞穴底部,是一个几乎占满整个视野的、沸腾的、呈现出粘稠暗红色的巨大水池——灵源池。
池水并非真正的水,更像是由高度凝聚、液化的天地灵气混合着地脉深处某种古老物质构成,粘稠如血汞,表面不断鼓起巨大的、暗红色的气泡,又无声炸开,释放出狂暴的能量乱流和刺鼻的气味。池水中心,有一个直径约十丈的、颜色更加深邃、近乎黑色的漩涡,那里散发出的能量波动,让整个洞穴的空气都在微微扭曲,发出低沉的嗡鸣,令人心悸。
而在那最中心的黑色漩涡之上,约三丈高处,赫然悬浮着一块巴掌大小、通体晶莹如最纯净的墨玉、边缘流转着星辰般微光的天机令碎片!与之前得到的任何一块都不同,它形状最接近完美,能量波动也最内敛、最浩瀚,仿佛是所有碎片的核心,是拼图的最后一块。碎片被无数道从池水中延伸出的、由纯粹能量构成的、半透明的暗红色锁链缠绕、禁锢,锁链上不断流淌过与天机令同源的、却更加古老的符文,显然是一道强大的封印。
目标,就在眼前。但如何取得?
顾清霜的心,一半在因云逸的决绝牺牲而滴血绞痛,另一半却被眼前这诡谲危险的景象和迫在眉睫的任务,强行拉入冰冷的理智。她迅速扫视周围环境。
他们此刻站在灵源池边缘一块凸出的、相对平坦的黑色岩石平台上。平台不大,仅能容纳十余人,身后是光滑陡峭、布满发光苔藓的岩壁,前方几步就是翻滚沸腾的暗红池水。除了他们传送过来的这个位置,整个洞穴再无其他明显的落脚点。池水边缘,靠近他们平台的下方,池水相对平静,颜色也稍浅,但依旧能感觉到那蕴含的恐怖能量。
“这里就是灵源池?那块……就是最后碎片?”吴铁头独臂拄刀,脸色因失血和眼前景象而更加苍白。刘铮被两名士兵搀扶着,伤势极重,几乎站立不稳。老孙头和另外四名士兵(两名靖难军,两名幽州军)紧紧护卫在旁,人人带伤,神情惊惧。
“是它。”顾清霜取出怀中那块近乎完整、只缺一角的幽蓝天机令。此刻,这块令牌正以前所未有的激烈程度震颤着,幽蓝光芒大盛,拼命想要挣脱她的手掌,飞向池心那墨玉碎片!两者之间,仿佛有看不见的磁力在疯狂吸引。
“但怎么拿?那些能量锁链……”老孙头指着池心,忧心忡忡。
顾清霜凝神,尝试通过手中天机令,去“感知”那些封印锁链。信息模糊地反馈回来:封印由地宫自身灵脉与古老禁制结合而成,与天机令同源,却又形成闭环禁锢。破除之法,并非蛮力,而是需要“钥匙”——“同源之血”,滴入锁链与碎片连接的核心节点,暂时中断能量循环,方可在极短时间内取走碎片。而“同源之血”,指向明确——是她,或者云逸。因为他们是目前唯二与天机令产生深度共鸣、且能引动地宫部分权限的“传承者”。
云逸不在这里。只能是她。
而且,滴血的位置,并非在岸边,而是在……池心漩涡正上方,那碎片被锁链缠绕的核心处!这意味着,她必须设法抵达池心,悬浮于那恐怖的能量漩涡之上,完成滴血!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且不说如何过去,单是靠近那能量漩涡,恐怕就会被狂暴的灵气撕碎,或者被池中可能存在的未知危险吞噬。
“需要我过去,滴血在碎片下方的锁链节点。”顾清霜声音嘶哑,说出判断。
“不行!太危险了!”众人齐声反对。
“没有别的办法。”顾清霜摇头,目光死死盯着池心碎片,又仿佛能穿透厚重的岩层,看到上方中枢平台上,那个正在独自燃烧生命的身影。每一秒,他的心脉都在枯竭,他的生命都在流逝。
“吴头,刘校尉,老孙头,你们留在此地警戒。池中……恐怕不会太平。”顾清霜沉声道,从怀中取出那卷从玉骨骷髏手中得到的古老卷轴,快速扫了一眼。卷轴上的立体光影图案,在灵源池的环境下,似乎被激活了更多细节,其中一小部分,正好标注了灵源池中心区域的能量流动规律,以及……几处相对“薄弱”的能量节点,似乎可以短暂借力。
她强行记下那几个节点的位置和通过的大致时机。
“顾姑娘,让我去!”吴铁头急道,“我这条命是少将军和您救的,我……”
“你的血没用。”顾清霜打断,眼神是深不见底的平静,“只有我可以。这是唯一的路。”她将卷轴塞给老孙头,“看好。如果……我回不来,想办法带着碎片离开,去找刘琨,或者……你们自己设法补全天机令。记住,云逸用命换的机会,不能浪费。”
“顾姑娘……”老孙头老泪纵横。
顾清霜不再多言。她将身上多余的物品卸下,只留贴身软甲、长剑,以及那块幽蓝的天机令。她咬破自己右手食指,将一滴鲜血抹在天机令边缘。天机令光芒一颤,似乎与她产生了一层更紧密的联系,散发出的幽光将她周身淡淡包裹,形成一层极薄的能量护膜。
然后,她走到平台边缘,看着下方粘稠翻滚的暗红池水,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下!
“顾姑娘!”
没有落水声。顾清霜的身体,在距离池面还有尺许时,被天机令散发出的幽蓝光芒托住,竟勉强悬浮在了池面之上!但能感觉到,下方池水传来的吸力和狂暴能量,正在不断冲击、消耗着这层护膜。天机令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弱。
不能耽搁!顾清霜辨明方向,按照卷轴图案的指引,目光锁定池面上几处能量流动相对平缓、颜色稍浅的“节点”。她催动内力(尽管所剩无几),施展轻功,配合着天机令的悬浮之力,朝着第一个节点,疾掠而去!
脚尖在第一个节点上轻轻一点,借力再次腾空,扑向第二个节点。动作迅捷如燕,却又小心翼翼,生怕惊动池中未知的存在。
然而,就在她堪堪掠过第三个节点,距离池心漩涡已不足二十丈时——
“吼——!”
池水轰然炸开!数道巨大的、完全由暗红色粘稠灵液构成的触手,自池中猛地探出,挟带着腥风恶臭和恐怖的吸力,从不同方向,狠狠抽向、卷向顾清霜!触手末端,隐约有类似口器的结构开合,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灵源池的守卫——灵噬怪!果然存在!
“小心!”岸上众人惊骇大叫。
顾清霜早有防备,身形在空中诡异地一折,险之又险地避开两条触手的扑击,手中长剑灌注残存内力,幽蓝剑芒暴涨,狠狠斩在第三条触手上!
“嗤——!”
剑芒切入,如同斩进滚烫的沥青,发出刺耳声响,竟未能一剑斩断,反而被粘稠的灵液裹住,拖拽得她身形一滞!更多的触手从四面八方向她缠来!
危急关头,顾清霜眼中厉色一闪,左手天机令猛地向前一挥!幽蓝光芒凝聚成一道光束,狠狠刺入那缠绕剑身的触手!天机令的力量似乎对灵液有克制作用,触手被光束刺中的部位骤然“融化”,发出凄厉的嘶鸣(精神层面),松开了长剑。
顾清霜趁机抽剑,身形急坠,在即将落水的刹那,脚尖再次精准地点在第四个能量节点上,借力弹起,同时反手一剑,削断从侧面袭来的另一条触手。
但更多的触手从池中涌出,密密麻麻,几乎封死了她所有前进的路线。天机令的护罩光芒已黯淡至极,她自己的内力也即将耗尽。距离池心,还有最后十丈,却仿佛天堑。
难道要功亏一篑?
不!绝不!
顾清霜眼中闪过疯狂,她猛地将天机令按在自己心口,不顾可能对心脉造成冲击,强行催动令牌中蕴含的、尚未被她完全掌控的地宫能量!
“嗡——!”
幽蓝光芒轰然爆发,比之前强烈数倍!以她为中心,形成一个短暂的、强大的能量场,将周围数条触手狠狠弹开、震碎!但代价是,她脸色瞬间惨白如金纸,喷出一小口鲜血,心口剧痛,眼前阵阵发黑。
就是现在!她强提最后一口气,身形化作一道幽蓝残影,不顾一切地冲向池心漩涡!
十丈、八丈、五丈、三丈!
越来越近!已经能清晰看到那墨玉碎片上流淌的星辰微光,看到锁链核心处那个不断明灭的、与天机令纹路完全一致的节点!
但池心漩涡传来的吸力也骤然增大!狂暴的能量乱流如同刀锋,切割着她周身已薄如蝉翼的护罩,身上瞬间添了无数细小的伤口,鲜血渗出。两条格外粗大、颜色深黑的触手,从漩涡两侧猛然探出,呈合围之势,要将她吞噬!
“霜儿——!!”
一声微弱、遥远、却仿佛用尽灵魂之力喊出的嘶吼,隐约穿透了厚重的岩层和狂暴的能量乱流,传入顾清霜几乎麻木的耳中!是云逸的声音!他在上面!他在看着她!他在用最后的力量呼唤她!
这声音,像一剂强心针,狠狠刺入顾清霜濒临崩溃的意志!
“啊——!”她嘶声厉啸,眼中爆发出决绝的光芒,竟不再闪避那两条合围的触手,而是将全部力量,连同天机令最后的能量,尽数灌注于长剑,人剑合一,化作一道燃烧生命本源的炽烈剑芒,以同归于尽的姿态,直刺锁链核心节点!
“噗!”
剑尖精准无比地刺中了那个明灭的节点!同时,那两条粗大触手,也狠狠抽打、缠绕在她的身上!骨裂之声清晰可闻!她喷出大口鲜血,身体如断线风筝般向后抛飞!
然而,就在剑尖刺中节点的刹那——
“咔……嚓……”
缠绕着墨玉碎片的无数暗红能量锁链,同时发出一声清脆的、仿佛琉璃破碎的声响!所有符文瞬间黯淡、崩解!锁链寸寸断裂,化为纯粹的能量光点,消散在狂暴的漩涡之中!
那枚墨玉碎片,失去了束缚,微微一颤,然后化作一道流光,自动飞向顾清霜手中那块幽蓝天机令!两块碎片靠近的瞬间,爆发出太阳般无法直视的强光!一股难以言喻的、圆满的、浩瀚如星海的气息,轰然爆发,席卷整个灵源池洞穴!
完整了!天机令,完整了!
强光中,顾清霜重伤濒死的身体,被这股圆满浩瀚的气息轻轻托住,缓缓向岸边平台飘回。那两条灵噬触手,似乎对这完整天机令的气息极为恐惧,呜咽着缩回池中,再不敢露头。
“顾姑娘!”岸上众人连滚爬冲上前,接住飘落而下的顾清霜。
她浑身是血,骨骼不知断了多少,气息微弱,手中却紧紧握着那枚已然完整、通体流转着深邃幽蓝与星辰光泽的天机令。令牌温热,内蕴的磅礴能量与信息,正缓慢而稳定地流入她残破的身体,暂时吊住了她最后一口气,也让她明白了许多。
“造化炉……在中枢平台……另一侧……需要……完整天机令……和……献祭……”她艰难地开口,每说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顾姑娘,别说了!我们先救你!”老孙头手忙脚乱地拿出最后一点金疮药。
“不……来不及了……”顾清霜摇头,目光投向洞穴上方,仿佛能穿透岩层,看到那个正在独自面对万千敌军、生命之火即将熄灭的身影,“云逸……等不了……去……造化炉……快……”
她用尽最后力气,将完整的天机令塞到老孙头手中,又指向自己心口,眼神是托付,也是恳求:“若需献祭……用我……救他……”
说完,她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气息几近于无。
“顾姑娘!”
众人悲呼。吴铁头独臂抱起顾清霜,刘铮挣扎着站起,老孙头颤抖着握住那枚完整的、仿佛重若千钧的天机令。
希望,终于在手。
但代价,是如此惨重。
而上方,那隔绝了生死的岩层之上,云逸用生命点燃的“天罗禁”光芒,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黯淡。
屏障上的裂痕,越来越多,如同蛛网蔓延。
最后的时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