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源池的传送阵就在那卷轴有图示的平台角落,被一层伪装成普通苔藓的微弱能量掩盖。老孙头按照图示指引,用天机令轻轻一划,阵法便亮起。他们必须回去,别无选择。顾清霜的“用我献祭救他”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个人心上。
白光再闪,眩晕过后,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刺耳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瞬间淹没感官。他们被传送到中枢平台侧后方一个不起眼的石龛阴影里,位置略高,能将平台上的惨烈景象尽收眼底。
“天罗禁”的光幕已经彻底消失,只余空气中未散尽的能量焦灼气息。平台上,横七竖八躺着数十具尸体,有北狄狼卫,有谢家精兵,也有靖难军和幽州军的弟兄,死状惨烈。而平台中央——
云逸背靠着万象仪基座,瘫坐在血泊中。他低着头,长发散乱,遮住了面容,胸口的起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身上那件原本的灰布袍已被血浸透,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一柄断裂的长剑落在他手边,剑身满是豁口。他身前,倒着三具身穿北狄千夫长服饰和两具谢家亲卫统领装束的尸体,皆是被一击毙命,伤口狰狞,显是临死反扑。
但此刻,他还活着,却也离死不远。十几个北狄和谢家的顶尖高手,在一个身材魁伟、面有刺青的北狄王者和一个脸色阴沉、身着华丽明光铠的谢家大将率领下,呈半圆形将他隐隐围住,却一时不敢上前,眼中是混合着贪婪、忌惮和杀意的复杂光芒。显然,云逸刚才垂死的爆发,震慑了他们。
是北狄左贤王耶律洪基,和谢家新任“平北大将军”谢勇(另一人)!他们亲自攻上来了!
“少将军!”吴铁头独目赤红,就要冲出去,被刘铮死死拉住。
“看那里!”老孙头声音发颤,指向云逸侧后方,那里有一扇之前从未出现、此刻正缓缓从地面升起的、造型古朴的青铜门。门楣上,刻着两个古篆——“造化”。门缝中,透出灼热到扭曲空气的红光,和一股令人心悸的、仿佛能熔炼万物的气息。
造化炉!就在那里!
完整的天机令在老孙头手中微微发烫,传递来清晰的意念:以此令为钥,可开炉门。炉内需置“被逆转者”,并以“献祭者”全部生命精元为薪柴,引地宫灵脉之火,方可运转。献祭者需自愿,且需身具一定修为(生命精华)。
被逆转者,无疑是云逸。献祭者……老孙头看向怀中气息奄奄、昏迷不醒的顾清霜。她符合“自愿”(昏迷前的话)和“修为”的条件。难道真要……
不!还有一个选择。老孙头眼中闪过决绝。他也懂些粗浅内功,年岁虽大,但多年行医,调养得法,生命精华未必就弱。或许……他可以!
就在这时,平台上的耶律洪基动了。他盯着那扇开启的“造化炉”门,眼中贪婪几乎化为实质:“天机秘藏!果然在此!拿下那小子!夺下令牌!那炉子,也是本王的!”
“王爷,那炉子似乎需特定方法启动,不可轻动。”谢勇较为谨慎,目光在云逸和“造化炉”之间逡巡。
“管他什么方法!先把东西拿到手!”耶律洪基不耐,一挥手,“上!死活不论!”
数名北狄勇士和谢家高手对视一眼,同时暴起,刀剑齐出,扑向瘫坐的云逸,也扑向他身后不远处的“造化炉”门!
眼看云逸就要被乱刃分尸,那扇炉门也将落入敌手——
瘫坐的云逸,一直低垂的头,猛地抬起!
他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干裂,双眼却亮得骇人,瞳孔深处仿佛有幽蓝的火焰在燃烧。他看也没看扑来的敌人,沾满血污的右手,以快得留下残影的速度,猛地拍在身侧的万象仪基座某个隐秘符号上!
“嗡——轰隆隆!”
整个中枢平台剧烈震动!平台边缘,之前那七具玉骨骷髏盘坐的位置,地面轰然开裂,七道粗大的、完全由精纯灵气构成的炽白光柱冲天而起!光柱在半空中交织,化作一张覆盖小半个平台的光网,狠狠罩向扑来的耶律洪基等人!同时,平台各处,隐藏的弩机、地刺、毒烟喷射口纷纷启动,无差别攻击所有非“传承者”单位!
这是万象仪最后预设的、同归于尽般的防御机制!云逸以最后的心神,强行引动了它!
“不好!退!”耶律洪基和谢勇大惊,各展手段,或挥刀劈砍光网,或闪避弩箭毒烟。但他们带来的高手却倒了霉,瞬间被光网切割、被弩箭射穿、被毒烟笼罩,惨叫声此起彼伏,死伤一片。
但这爆发也耗尽了云逸最后的力量。他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身体晃了晃,向后仰倒,彻底失去了意识,只有胸膛还在微弱起伏。
机会!
“就是现在!”老孙头嘶声低吼,从石龛中冲出,一手紧握天机令,一手抱着顾清霜,朝着“造化炉”门狂奔!吴铁头、刘铮和另外两名还能动的士兵,也红着眼,挥舞兵刃,不顾一切地跟上,他们要为他们杀开一条血路,哪怕是用身体去挡!
“拦住他们!抢令牌!”耶律洪基厉喝,挥刀斩碎几道光索,就要扑来。谢勇也面色阴沉地提剑逼上。
“老孙头!带少将军和顾姑娘进去!”吴铁头独臂挥刀,状若疯虎,死死挡在耶律洪基面前,哪怕被对方一刀劈在肩上,深可见骨,也半步不退!刘铮和两名士兵也拼命缠住谢勇和其他敌人。
老孙头冲到了“造化炉”门前。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他烤焦。他毫不犹豫,将完整的天机令按在门上一个凹槽。
“咔哒。”炉门缓缓向内打开,更炽烈的红光涌出,映亮了他满是皱纹和血污的脸。
他先将昏迷的顾清霜轻轻放在门内一侧相对安全的角落,然后转身,用尽全身力气,将瘫倒在地、生机渺茫的云逸拖起,艰难地挪向炉内中央一个凸起的、刻满符文的石台——那是“被逆转者”的位置。
“老东西!你敢!”耶律洪基暴怒,一刀震开吴铁头,就要冲来。
“王爷小心!”谢勇却猛地拉住他,指向炉内。
只见炉内红光骤然变得不稳定,疯狂闪烁,发出沉闷的轰鸣,仿佛随时要爆炸。是能量不稳定?还是因为天机令被取下?
老孙头不管不顾,将云逸放上石台。石台符文亮起,延伸出数道柔和的光索,将云逸身体轻轻固定。同时,炉内正对石台上方,一个复杂的、由光芒构成的立体阵法缓缓旋转显现,阵法中心,是一个模糊的人形虚影,似乎在等待“献祭者”就位。
献祭……老孙头最后看了一眼角落里昏迷的顾清霜,眼中闪过慈爱、不舍,然后是无比的坚定和决绝。
霜丫头,少将军,老夫……只能送你们到这了。
他转身,面对炉门外疯狂涌来的敌人,面对那越来越近的刀光,对着手中的天机令,用尽生命最后的力气,嘶声呐喊,声音在地宫深处回荡:
“以吾血!以吾魂!以吾毕生所修微末之精!甘为薪柴!愿换此子——一线生机!”
喊罢,他将天机令猛地掷向炉内那阵法核心!同时,自己踉跄着,扑向阵法中心那个人形虚影的位置!
“不——!”吴铁头、刘铮目眦欲裂。
“阻止他!”耶律洪基和谢勇脸色大变,齐齐出手,刀芒剑气撕裂空气,直斩老孙头后心!
“噗——!”
刀剑入体!鲜血飞溅!但老孙头的身影,也在被击中的瞬间,彻底没入了那阵法中心的虚影之中!
“嗡——!”
完整的天机令精准落入阵法核心!整个“造化炉”轰然剧震!炉内所有的红光瞬间收缩,然后以阵法为中心,猛然爆发出比太阳更刺目千万倍的纯白光芒!一股浩瀚、古老、仿佛能逆转时空法则的恐怖波动,席卷而出!
“啊——!”冲在最前的耶律洪基、谢勇,以及他们身后的高手,被这纯白光芒一照,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惨叫着倒飞出去,撞在远处岩壁上,口喷鲜血,气息萎靡!炉门附近的地面、岩壁,甚至包括吴铁头、刘铮等人,都被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向外推出了数丈!
只有炉内,那纯白光芒的核心,形成一个绝对的光茧,将石台上的云逸和阵法彻底包裹。光茧内部,隐约可见无数细密的、蕴含生命本源的符文在流淌、在燃烧,疯狂涌入云逸残破的身体。而老孙头的身影,已彻底消失,化为最纯粹的生命精元,融入了这逆转生死的洪流之中。
炉门,在纯白光芒中,缓缓闭合。将内外隔绝。
“该死!该死啊!”耶律洪基爬起来,抹去嘴角鲜血,盯着紧闭的炉门,眼中是疯狂的怒火和不甘。煮熟的鸭子飞了!天机令没了!炉子也关了!
谢勇脸色阴沉得快滴出水来,他死死盯着炉门,又看向不远处重伤的吴铁头、刘铮等人,最后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被遗忘的、因炉门开启关闭的气浪冲击而微微动了下的顾清霜。
“王爷,炉子暂时动不了了。但那里,还有个活的。”谢勇阴恻恻地指向顾清霜,“抓住她!她是林逸的女人,也是打开这炉子的关键人物之一!有她在手,不怕里面那小子不就范!”
耶律洪基眼睛一亮:“对!抓住她!”
两人带着残余的七八名高手,狞笑着,一步步逼近重伤倒地、几乎失去抵抗能力的吴铁头等人,以及昏迷不醒的顾清霜。
绝境,似乎并未结束。
而紧闭的“造化炉”内,那纯白的光茧,正在以某种恒定的韵律,缓缓搏动着。
仿佛一颗,正在孕育着奇迹与新生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