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在第三下撞击时碎裂。
沈青崖退到桌边,左手按在发烫的印记上,狐妖没有回应。
他迅速扫了眼后墙的气窗。
太小,来不及逃走。
右手从腰间皮套抽出三枚枣木钉,蓄势待发。
月光里,一个高大身影跨过门槛。
北洋旧式将校呢军服,肩章生锈,沾满干涸的泥。
皮肤青灰,在月光下泛着蜡光。
眼球浑浊,瞳孔扩散成两个黑点,却准确转向沈青崖的方向。
是张振武。
保定府传了半个月的僵尸军阀。
尸臭混着防腐药水味涌进来。
沈青崖屏住呼吸,脑子飞快地转:不对。
自然形成的行尸关节僵硬,行动迟缓,但这东西步伐虽然生涩,速度不慢,而且进门后没有无目的游荡,直接转向他身后的铜粉。
莫非它在找什么。
突然,张振武动了,军靴踏碎地砖,直冲过来。
沈青崖甩手,三枚木钉脱手,打眉心、咽喉、心口。
噗噗噗。
木钉扎进皮肉,像扎进浸透油的厚牛皮,只入半寸。
张振武晃都没晃,污黑的血渗出,它毫不在意,手臂横扫过来。
沈青崖矮身滚开,檀木货架在身后炸裂。
瓷器碎裂声十分刺耳,但他顾不得。
在他起身时,手里已多了一截红线,线头拴着五帝钱。
试试捆尸吧。
僵尸转身,动作比刚才流畅了些。
它在适应。
沈青崖心往下沉,看来这东西背后有操控的痕迹。
红线缠上僵尸脖颈。
沈青崖念诀,铜钱嗡鸣发烫。
张振武动作一滞,青灰的皮肤冒起白烟。
有用。
但只持续了三秒。
僵尸就绷直身体,红线崩断,铜钱四溅。
它左手抓住了沈青崖的肩膀。
力量大得离谱。
沈青崖只好右手猛击僵尸肘关节反弯处,可没有任何用处。
另一只手抓向他的脸。
他躲不开。
完了。
这时,脑子里忽然炸开一片冰冷的白光。
不是光,是一种感觉。
像整个人被浸入冰河,意识瞬间模糊,身体的控制权被蛮横地夺走。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完全不属于他的轻笑,带着几分慵懒的嘲弄。
他的左手自己抬了起来,直接抓住僵尸伸来的手腕。
“咔嚓——”
骨头碎裂的闷响。
张振武的腕骨被生生捏碎,黑血飙出。
沈青崖看见自己的手,手指修长,还是他的手,但手上泛起淡淡的紫芒。
一股陌生狂暴的力量在血管里奔涌。
随后,他右腿蹬地,身体以不可能的角度旋过半圈,左手成爪,插向僵尸后心。
五指没入青灰色的皮肉,像插进半凝固的蜡。
没有阻力。
他抓住了一块坚硬的东西,往外一扯。
张振武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吼,前扑挣脱。
沈青崖被带得踉跄,手里多了样东西。
一枚铁钉。
三寸长,通体漆黑,钉身刻满细密的符文,在月光下泛着不祥的暗光。
钉尾处,刻着一朵清晰的菊花纹章。
是日本菊纹。
僵尸扑倒在地,剧烈抽搐,伤口处黑气逸散。
它还在动,但慢了,像断了线的木偶。
沈青崖站在那儿,低头看着手里的钉子。
脑子里那个存在正在迅速消退,留下强烈的虚弱感和反胃。
“嗬……嗬……”
地上的张振武挣扎着翻身,浑浊的眼球转向他,腐烂的嘴唇翕动,挤出几个含糊的音节。
“天……津……租……界……”
声音嘶哑断续。
“玄……洋……”
最后一个字没出来。
僵尸身体剧烈一颤,眼眶、口鼻中涌出大量黑血,随即彻底不动了。
几秒后,皮肤迅速干瘪发黑,化为飞灰,连带着军服一起坍塌在地,只剩一小堆灰烬。
沈青崖扶着桌子,大口喘气,冷汗浸透衬衫。
他摊开手掌,那枚黑色铁钉静静躺着,钉尖还沾着黑血。
不是自然尸变,是炼制的。
日本人的阴阳术?
他想起弟弟白羽失踪现场找到的半片菊纹碎布,连起来了。
脑子里响起细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亏大了……刚攒点力气……”
是胡十三娘的声音。
“刚才……是你?”沈青崖在心里问。
“不然呢?等着你被撕碎,契约作废?”
狐妖的声音断断续续,“这玩意……是式鬼的低等变种……钉子是控尸枢……背后有正经的阴阳师……你惹上麻烦了,小郎君……”
声音越来越小,消失了。
他再问,对方也没有任何回应。
沈青崖只好走到那堆灰烬前,蹲下查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灰烬里有什么在闪光。
他拨开,是一枚烧得变形的怀表,表盖上有刻字:赠吾弟白羽。
是他的怀表。
去年生日他送给弟弟的。
沈青崖捡起怀表收了起来。
按道理僵尸不会说话。
可刚才那句“天津租界”“玄洋”,是操控者留下的讯息,还是张振武残存的意识?
是引诱,还是警告?
他收起黑钉和怀表,迅速清理现场。
灰烬扫进水沟,门板暂时用货架抵住。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泛鱼肚白。
回到后堂,他撩起袖子。
左臂的狐尾印记颜色深了些,从淡紫变成暗紫色,尾尖似乎微微上扬。
印记周围的皮肤下,有细微的紫色脉络隐现,随着脉搏轻微起伏。
他碰了碰,居然不烫了,但能感觉到一种存在在他身体里面。
契约成了。
他得到了力量,但也惹上了更大的麻烦。
这时,窗外传来早班黄包车的铃声。
天已经亮了,沈青崖看着掌心那枚菊纹黑钉。
天津租界的玄洋社。
他得去一趟,好好看看谁在找他沈家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