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子时。
沈青崖站在废园枯井边,最后检查了一遍随身物件。
袖袋里是那枚菊纹黑钉。
腰间皮囊装着特制的香灰和红线。
怀里揣着沈家祖传的半部《清微降妖录》。
至于左臂的印记……
自从上次发作后,一直很安静,像道普通的刺青。
他深吸口气,将那张暗黄符纸制成的入场券投入井中。
符纸触水无声,井底却传来机括转动的闷响。
石壁一侧滑开,露出向下的青石阶,潮湿的霉味混着一线檀香飘上来。
沈青崖踩下去,身后的入口缓缓闭合。
石阶很长,拐了三个弯。
尽头是两扇虚掩的朱漆木门,门缝里泄出昏黄的光和人语声。
推开门,嘈杂声扑面而来。
这是个巨大的地下洞穴,穹顶缀着数百盏绿幽幽的长明灯,照得人脸发青。
洞穴中央是个白石垒砌的高台,四周散落着数十张檀木桌椅,此刻坐了七七八八。
穿长衫的、着洋装的、裹斗篷的、甚至还有几个身形佝偻看不出面目的影子,散在阴影里。
琳琅鬼市。
沈青崖听父亲提过,北平地界处理“非常之物”的地下交易场,每月只开一次。
他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目光扫过拍卖台。
台上空着,旁边立着块木牌,用朱砂写着今晚的拍卖品:
第三件,前朝镇河铁牛眼珠一对。
第五件,湘西百年尸王棺木残片。
第七件,沈家秘传《清微降妖录》下半部。
他的目光停在第七行。
果然是下半部。
家里的上半部他从小倒背如流,但父亲说过,下半部记载的都是凶险的禁术和真正的秘辛,当年分家时被二叔公带走,后来连人带书不知所踪。
怎么会流落到鬼市?
“第一次来?”身旁忽然传来女人的声音。
沈青崖转头。
邻桌不知何时坐了个穿墨绿绒缎旗袍的女人,约莫二十七八,卷发松松挽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她指尖夹着根细长的象牙烟嘴,没点,只是轻轻转着,眼睛望着拍卖台,侧脸的线条在绿光里显得柔和又疏离。
“算是。”沈青崖收回目光。
“那就是了。”女人轻笑一声,转过脸来。
她生得极好,不是那种明媚的好看,而是像一尊保养得宜的古玉,温润里透着距离感。
“生面孔,坐得又远,眼睛一直盯着第七件拍品,沈家的小少爷,是吧?”
沈青崖背脊微微绷紧。
“你认错人了。”
“是吗?”女人吸了口并不存在的烟,慢悠悠道。
“沈青崖,燕大讲师,留洋回来的。半个月前弟弟沈白羽在保定失踪,现场留了半片菊纹布。三天前,琉璃厂博古斋半夜闹出动静,第二天换了新门板。”
她顿了顿,“哦,还有,你左手总不自觉地按着小臂,那里有什么东西吗?”
沈青崖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这女人知道得太多了。
“别紧张。”女人摆摆手。
“我叫柳七。在这儿做点小生意,消息灵通些罢了。”
她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了些,“你想拍下半部降妖录,但钱不够,对吧?”
沈青崖沉默。
他身上带的银元确实只够起拍价。
“我可以借你。”柳七说得轻描淡写。
“条件?”
“陪我喝杯茶。”柳七笑了。
“就现在,拍卖结束前,旁边有茶室。”
沈青崖盯着她。
这女人身上有种奇怪的感觉,不像活人,但也没有阴气。
狐妖没醒,他无从判断。
这时,拍卖台后走上来一个穿黑袍的干瘦老者,敲了敲铜锣。
“时辰到。第一件,云南苗疆百年蛊瓮,起拍价五十银元。”
竞价声此起彼伏。
沈青崖看着台上的喧闹,又看了看第七件拍品的木牌。
他需要那下半部书。
白羽失踪、僵尸军阀、菊纹黑钉……
这些线索像散落的珠子,他隐约觉得那本书里会有串起珠子的线。
“……好吧。”他最终说。
柳七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他答应得这么快,但没多问,起身示意他跟上。
茶室在洞穴边缘,用竹帘隔出的小间。
柳七煮水泡茶,动作娴熟。
茶是上好的龙井,香气在狭小空间里弥漫。
“你在查玄洋社?”柳七忽然开口,递过一杯茶。
沈青崖接过茶杯,没喝。
“你似乎什么都知道。”
“干这行的,不知道活不长。”柳七抿了口茶。
“玄洋社,是日本人在天津日租界搞的玩意儿,表面是民间文化研究会,实际专搞些见不得光的阴阳术实验。”
“炼尸、养鬼、窃运……什么都沾。”
“他们为什么抓我弟弟?”
“这我就不清楚了。”柳七放下杯子。
“但我知道,今晚想要降妖录的人不止你一个。”
“看见西北角那个包厢了吗?”
“帘子一直没拉开过。”
“里面的人,从开场就盯着第七件拍品。”
沈青崖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
确实有个包厢,垂着厚重的黑绒帘,看不清里面。
“那是谁?”
“不知道,但每次举牌的都是同一个人,一个穿和服的女人,戴白狐面具。”
柳七顿了顿,“而且,她不竞价别的,只等第七件。”
沈青崖心往下沉。
如果对方志在必得,他钱不够。
“所以你为什么帮我?”他看向柳七。
柳七笑了笑,这次笑容里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就当……我欠沈家一个人情。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说着,从手提袋里取出两根金条,推到他面前。
“够你压过她了。记得还我,利息按市价。”
沈青崖看着金条,没动。
“你不怕我拿了钱跑了?”
“跑?”柳七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
“沈青崖,你弟弟在人家手里,书可能是唯一线索,你会跑?”
她摇摇头,“你不是那种人。”
外面传来铜锣声,老者高喊:“第七件,沈家秘传清微降妖录下半部,起拍价三百银元!”
沈青崖抓起金条,起身。
“茶下次喝。”
他快步回到座位。
西北包厢的帘子动了动,一只戴着白丝手套的手伸出来,举牌。
“三百五十!”有人喊。
“四百!”
价格抬得很快。沈青崖等到六百时举牌。
“七百。”
场中静了静。
一次加一百,显出土气。
包厢里沉默片刻,那只手再次举牌:“七百五。”
“八百。”沈青崖跟上。
“八百五。”
“九百。”
每次加五十,僵持。
沈青崖手心出汗。
金条折算下来大约一千二百银元,快到极限了。
包厢那边停了许久。就在老者准备落槌时,帘后传来一个极轻的女声,说的是日语,旁边有人翻译:“一千。”
沈青崖咬牙:“一千一。”
全场鸦雀无声,这是今晚最高价了。
包厢里再无声响。
老者连问三声,落槌:“成交!”
沈青崖松了口气,起身要去交割。
柳七不知何时又坐回了邻桌,冲他微微点头。
他走到台侧,一个鬼市伙计引他进后台。
交割处是个小隔间,管事的是个戴圆眼镜的老账房。
“恭喜沈先生。”账房先生推了推眼镜。
“不过,书……刚才已经被另一位先生提前取走了。”
沈青崖一愣。
“什么?我拍下的,为什么让别人取走?”
“那位先生说,您若想要书,明晚子时,景山歪脖树下见。”
账房先生面无表情地递过一张纸条。
“这是他的原话。”
沈青崖接过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小楷:令弟安好,勿念。
他盯着那行字,血液一点点冷下来。
“那人长什么样?”
“戴面具,看不出,声音有点哑。”
账房先生顿了顿。
“他留了句话给您:想知道镜子里的狐狸到底是谁,就别带她来。”
沈青崖捏紧纸条,到底谁在整他。
他转身走出隔间,洞穴里,那些客人像一群沉默的鬼魅。
柳七还在原处,见他出来,挑了挑眉。
“没拿到?”
“被截胡了。”沈青崖把纸条递给她。
柳七看完,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景山歪脖树……那是前朝崇祯皇帝上吊的地方,阴气最重。”
她抬眼看他,“你打算去?”
“有得选吗?”沈青崖声音发干。
柳七没说话,只是从手提袋里又取出个小布包,塞给他。
“拿着,黑狗血浸过的糯米,万一用得着。”
沈青崖接过,布包沉甸甸的。
“你为什么……”
“就当投资。”柳七站起身,拍了拍旗袍上不存在的灰。
“你要是死了,我的金条找谁还?”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侧过头。
“对了,小心点,截胡的那位……身上有股我很熟悉的味道。”
“什么味道?”
柳七笑了笑,那笑容在绿光里显得有些苍凉。
“死人身上才有的,陈年画皮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