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的初冬,比北境少了刺骨的风雪,却多了几分粘稠阴冷的湿寒。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巍峨的城楼与鳞次栉比的屋舍之上,仿佛一块浸透了水的厚毡,数日不散。不见雨雪,只是阴沉沉地闷着,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混杂着秦淮河隐约的脂粉水汽、市井坊间的烟火,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头发沉的压抑与躁动。
自前日摄政王府传出将在西市公开凌迟“附逆”官员家眷的钧令后,这座千年古都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寂。往日喧嚣的街市冷清了许多,行人脚步匆匆,眼神躲闪,交谈也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一队队身着玄甲、腰佩狭长绣春刀的“金鳞卫”频繁穿街过巷,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个角落。更有一些身着便服、眼神阴鸷、气息精悍的陌生人,如同幽魂般出没在茶楼酒肆、客栈码头,无声地搜寻、监视着。
山雨欲来,黑云压城。
陈平裹着一件半旧的灰色棉袍,头上戴着挡风的毡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饱经风霜的脸。他蹲在秦淮河边一处不起眼的石阶上,手里拿着根鱼竿,目光却并非落在浑浊的河面,而是看似随意地扫过不远处一座横跨两岸、通往西市方向的石桥。
他是三天前混在运菜的车队里进的城,与他同来的另外八名好手,也各自通过不同渠道,以不同身份,在约定时间内陆续潜入了这座已化作龙潭虎穴的城池。按照少将军的吩咐,他们分批抵达,互不串联,只与城中原有的、最可靠的暗桩“老槐”单线联系。
“老槐”是林家当年安插在金陵的暗桩头目,开着一家不起眼的杂货铺,表面唯唯诺诺,实则心细如发,这些年靠着谨慎和伪装,竟在谢家严密的监控下幸存下来,还发展了几个下线。此刻,陈平脚边那个装着几条小杂鱼的破木桶,便是“老槐”派人送来的,桶底用油纸包着最新的情报和一份西市及周边的简图。
陈平耐心地“钓”了半个时辰鱼,确认周围无可疑,才慢吞吞地提起木桶,佝偻着背,像个真正的、一无所获的老渔夫,步履蹒跚地离开了河岸,拐进一条狭窄、潮湿、堆满杂物的背街小巷。七拐八绕,来到一间挂着“陈记杂货”褪色招牌的铺子后门,有节奏地敲了几下。
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苍老、布满皱纹、眼神却异常清明的脸,正是“老槐”。他迅速将陈平让进去,反手插上门栓。
铺子后面是个小小的天井,堆满杂物,仅有的一间正屋里弥漫着陈旧的灰尘和药材气味。“老槐”引着陈平进了屋,关紧房门,这才低声道:“陈头儿,人都齐了,分散在城里三处稳妥的地方,暂时安全。但情况……比预想的糟。”
“怎么说?”陈平摘下毡帽,露出精悍的面容,眼神锐利。
“西市那边,已成铁桶。”老槐从怀里掏出一张更详细的炭笔草图,铺在积满灰尘的桌面上,“金鳞卫调了足足两个千人队,从昨日开始就清空了西市周边三条街巷的所有住户和商户,只许出,不许进。市口刑台重新加固,周围布下了三重鹿砦和拒马,关键位置都架设了强弩。这还不算……”
他手指点着草图上几个标记的红点:“这些位置,原本是酒楼、茶肆的二楼雅间,现在全被金鳞卫的‘神机手’(狙击弩手)占据了,视野覆盖整个刑场。还有这里、这里,”他又指向外围几个巷口,“埋伏了至少两百重甲刀盾手,一旦有变,可瞬间封死所有进出通道。这阵仗,不像只是防备劫法场,倒像是……专等着有人往里跳!”
陈平脸色凝重,眉头紧锁。这防卫级别,远超寻常处决人犯,果然是个陷阱。谢瞻这是摆明了要以这些家眷为饵,钓他们上钩。
“还有更棘手的。”老槐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我有个远房侄子在金鳞卫里当个小头目,昨日醉酒后透出口风,说这次除了明面上的守卫,王爷……谢瞻,还从城外‘玄都观’请来了几位‘仙师’坐镇!就在刑场附近那座最高的‘观云楼’上!我派人去探过,观云楼如今被彻底封锁,闲人不得靠近,但偶尔能感觉到楼里有股子……让人心头发毛的寒意透出来。恐怕,就是少将军提醒的,那种‘奇人异士’!”
修士!陈平心中一沉。幽冥子那样的存在,一个就足以改变一场大战的走向。如今谢瞻在刑场附近也安排了修士,哪怕不如幽冥子,对付他们这些凡人武者,也绝对是碾压性的存在。硬闯,绝对是十死无生。
“另外,天牢那边也加了三倍守卫,水泼不进。而且,”老槐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从昨日起,城里开始不太平。好些体弱的老人、孩子,无缘无故就病倒了,发高烧,说明话,医馆都挤满了。还有……城里的猫狗牲畜,也变得异常焦躁,有些甚至攻击主人。夜里,总能听到一些若有若无的、像是很多人一起低声哭泣的声音,却又找不到来源……人心惶惶啊。”
陈平默然。这些异状,恐怕都与谢瞻正在进行的那个邪恶仪式有关。少将军的预感没错,谢瞻的后手,绝不仅仅是军事和政治上的。
“我们的人,有什么发现?”陈平问。
“暂时没有。对方守卫太严,我们的人无法靠得太近,也不敢轻易尝试与天牢内部可能的眼线联系,怕打草惊蛇。”老槐摇头,“陈头儿,这局面……还要按原计划行动吗?这分明是个死局!”
陈平盯着桌上的草图,脑海中飞速盘算。硬闯救人,成功率微乎其微,甚至可能全军覆没,白白折损这些精锐弟兄。但若不救……少将军和顾姑娘的期望,北靖军的大义名分,陈尚书等人的恩情,那些无辜妇孺的性命……还有,他们此行肩负的,探查谢瞻异常举动的任务。
“计划……必须调整。”陈平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却坚定,“原定趁乱强攻救人的方案,行不通了。但人,必须尽力去救,哪怕只救出一个,也是好的。更重要的是,我们必须摸清楚谢瞻到底在搞什么鬼,尤其是那观云楼上的‘仙师’,和城里这些异状的根源!”
“您的意思是……”
“分散行动,目标降级。”陈平手指在草图上移动,“明日午时,西市刑场是焦点,也是他们注意力最集中的地方。我们分三组。甲组,由我亲自带领两名最擅长隐匿和弓弩的兄弟,设法靠近观云楼,不惜一切代价,弄清楼上‘仙师’的底细、人数、能力,最好能……制造些混乱,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乙组,四人,分散混入西市外围可能的人群中,不必强求进入刑场核心。你们的任务是观察,记录金鳞卫的布防细节、调动规律、以及……处刑时,是否有特殊人物出现,或者发生异常现象。同时,准备好我们带来的‘烟雷’和‘火磷弹’,一旦甲组制造出机会,或者刑场发生其他预料之外的混乱,你们见机行事,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尽可能制造更大的混乱,看能否有缝隙,靠近刑台……哪怕只是确认一下那些家眷是否真的在场,状态如何。”
“丙组,三人,由你(老槐)协调,利用你们在城中的关系网,继续调查城内异状的根源,特别是那些病倒之人的症状,以及夜里怪声的来源。同时,准备好至少三条绝对安全的撤离通道,并安排接应点。明日无论行动成败,午时一过,所有人必须立即撤离,按预定路线分散出城,在第一个城外接应点汇合,然后化整为零,返回北境!”
陈平抬起头,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心:“记住,我们此行的首要目标,已从‘救人’变为‘探察’与‘示警’。若能探得谢瞻隐藏力量的关键信息,甚至能制造混乱、削弱其威信,便不虚此行。若有机会救出一二人,便是天幸。但绝不可恋战,绝不可贪功!保命,把消息带回去,比什么都重要!明白吗?”
“明白!”老槐重重点头,眼中对这位林家老斥候的果断与清醒充满敬佩。这无疑是最现实、也最可能保存有生力量的选择。
“去通知其他人,今夜子时,在丙号安全屋汇合,做最后部署。”陈平收起草图,重新戴上毡帽,“告诉弟兄们,把家伙都检查好,该藏好的藏好。明日……恐怕要见血了。”
“是!”
老槐匆匆离去安排。陈平独自留在昏暗的屋内,望向窗外那沉郁得令人窒息的天色。金陵城上空,那铅灰色的云层,似乎比刚才又低垂了几分,隐隐的,仿佛有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晕,在云层深处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他知道,那不是错觉。这座城,正在被某种极其邪恶、极其不祥的东西,缓缓笼罩。
*
同一时刻,皇宫深处,那间门窗紧闭的密室内。
血光已经浓郁到化不开,将整个密室映照得一片暗红。墙壁上那些扭曲的符文仿佛活了过来,如同无数血管在蠕动,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吮吸声。法阵中央,那些阴邪之物早已化为灰烬,只剩下最精纯的阴秽能量,被法阵汇聚,源源不断地注入悬浮在谢瞻胸前的血色令牌之中。
令牌如今已变得如同烧红的烙铁,通体赤红,散发出灼热而邪异的高温。其上那个“谢”字,已不再仅仅是流动,而是仿佛拥有了生命,在令牌表面缓缓起伏、搏动,如同心脏。一股古老、浩瀚、却又充满了无尽怨毒、混乱、贪婪与毁灭的意志,正通过这令牌,与谢瞻的神魂产生着越来越紧密、也越来越危险的连接。
谢瞻披头散发,脸色惨白中透着一股不正常的潮红,双目布满血丝,眼珠外凸,死死盯着眼前的令牌。他身上的明黄便袍已被汗水浸透,更有点点暗红色的、仿佛从毛孔渗出的血珠,但他恍若未觉,只是神经质地、反复地念诵着拗口而邪异的咒文。
“以谢氏之血,承先祖之契……以帝王之气,开九幽之门……以万灵之怨,奉无上之主……归来……归来……助您卑微的仆从,荡平叛逆,重掌乾坤!”
随着他最后一句咒文嘶吼而出,他猛地再次咬破舌尖,这一次,喷出的已不是普通精血,而是混合了心头本源的一口“心血”!心血殷红中带着淡淡金芒,喷在血色令牌上。
“轰——!”
令牌剧烈一震,发出震耳欲聋的、仿佛洪荒巨兽苏醒般的咆哮!整个密室,不,整个皇宫,乃至小半个金陵城,都仿佛随之震动了一下!密室内血光冲天,几乎要冲破屋顶!墙壁上的符文疯狂扭动,竟有黑色的、粘稠的、仿佛石油般的液体,从符文中渗出,滴落在地,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令牌之中,那古老的意志,似乎终于被彻底唤醒、或者说,被从沉睡中“拉”出了一丝!一道模糊的、无法用言语形容其形态的、纯粹由暗红与漆黑构成的虚影,自令牌中缓缓升起,不断扩大,几乎充斥了整个密室空间!虚影没有固定的面目,只有无数痛苦扭曲的面孔在其中沉浮、哀嚎,散发出令万物凋零、灵魂冻结的恐怖气息!
谢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那恐怖的虚影,以头抢地,涕泪横流,声音中充满了狂热、恐惧与献祭般的虔诚:“恭迎……恭迎圣尊降临!您卑微的仆从谢瞻,恳请圣尊施展无上伟力,助我诛杀叛逆林逸,平定北境,重掌天下!仆从愿奉上更多的血食,更多的怨魂,更多的……一切!”
那恐怖的虚影缓缓“转动”,仿佛有一道冰冷、漠然、视万物为刍狗的目光,落在了谢瞻身上。一个宏大、混乱、夹杂着无数杂音的意念,直接在谢瞻灵魂深处响起:
“血……食……怨……魂……契……约……成……立……”
“先……赐你……些许……威能……扫清……眼前……蝼蚁……”
随着这意念,虚影中分离出数道细小的、如同发丝般的暗红血线,倏地射入谢瞻的眉心、心脏、丹田!
“呃啊啊啊——!”谢瞻发出痛苦到极致的惨嚎,身体剧烈抽搐,皮肤下仿佛有无数小虫在蠕动,骨骼发出“噼啪”的爆响,气息以惊人的速度开始疯狂飙升、扭曲、变质!一股远超他自身、混杂着令牌邪力、但又受他控制的狂暴力量,在他体内诞生!
与此同时,密室外,皇宫上空,那低垂的铅云中心,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暗红色漩涡,赫然成形!漩涡中心,隐约可见与那令牌虚影相似的、无数痛苦面孔沉浮的景象!整个金陵城,光线骤然再暗,气温骤降,仿佛瞬间从初冬步入严冬!城中那些原本只是焦躁的猫狗牲畜,此刻全都匍匐在地,发出恐惧的呜咽。更多体弱的百姓直接昏厥,而那些持续的低泣声,变得更加清晰、密集,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幽灵,正在城中游荡、哭泣!
邪恶,已不再局限于密室。它开始侵蚀现实,笼罩这座古老的都城。
*
定北砦,帅府后院。
正在盘膝调息、试图进一步沟通天机令、寻找应对可能邪魔手段的云逸,猛地睁开眼睛!一股强烈到令他心悸的邪恶波动,仿佛穿透了无尽空间,自南方遥遥传来!虽然微弱,但那股冰冷、死寂、充满贪婪与毁灭的意味,与他交手过的幽冥子同源,却又更加古老、更加宏大、更加……难以揣度!
“霜儿!”他扬声唤道。
几乎是同时,顾清霜推门而入,脸色微白,手中拿着一张刚刚收到的、墨迹未干的飞鸽传书。
“云逸,你也感觉到了?”她急声道,将纸条递上,“我们派往江南的密探刚刚冒死传回消息,金陵城……天现异象!铅云中心出现血色漩涡,全城气温骤降,百姓多有昏厥病倒,牲畜惊恐不安,更有……夜闻鬼哭!谢瞻的仪式……恐怕成了!”
云逸接过纸条,快速扫过,眼神冰冷如万载玄冰。果然!谢瞻的底牌,竟是召唤了某种远超幽冥子的、更可怕的邪恶存在!而且,看这威势,已能直接影响天象,侵蚀现实!
“陈平他们……”顾清霜眼中充满担忧。
“计划必须立刻取消!”云逸斩钉截铁,“立刻用最高级别密信,通知老槐,不惜一切代价,找到陈平,取消明日行动!让他们立刻撤离金陵!现在!马上!”
“可是……密信传递需要时间,而且城内情况不明,老槐未必能及时找到他们……”顾清霜急道。
“那也要试!”云逸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南方那沉郁的天空,虽然看不到金陵异象,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邪恶的波动正在不断增强、扩散。“谢谦召唤的东西,极其可怕。陈平他们留在那里,多留一刻,就多一分危险!救人……已不可能了。现在最重要的是,让他们活着把金陵的真实情况带回来!”
他猛地转身:“另外,传令刘琨,全军进入最高战备状态!加强所有关隘、哨卡的防卫,尤其是针对南方!巡逻斥候增加三倍,注意任何异常天象、气息、或行迹可疑之人!还有,立刻将金陵异象的消息,以最紧急的方式,通报给我们已知的所有交好或中立的势力,尤其是……江南沈牧之!告诉他,谢瞻已堕入魔道,召唤邪神,荼毒生灵!若再不决断,下一个被血祭的,可能就是他的江南!”
“是!”顾清霜领命,转身就要去安排。
“等等。”云逸叫住她,走到她面前,握住她冰凉的手,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凝重,“霜儿,这一次的敌人,可能比幽冥子,比我们以往遇到的所有敌人都要可怕。它可能……超越了我们目前的认知。我需要时间,需要更深入地体悟天机令,寻找应对之法。北境军政琐事,恐怕要多劳烦你和刘琨了。”
顾清霜反手握紧他的手,用力点头:“你放心。北境交给我们。你……一定要小心。我等你。”
没有更多的言语,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坚定的信念与深沉的担忧。
风暴已至,邪魔临世。
北靖军,乃至整个天下,都将面临前所未有的考验。
而此刻的金陵城,已是一片愁云惨雾,杀机四伏。
陈平刚刚在丙号安全屋与陆续抵达的八名兄弟完成了最后的部署,正准备各自散去,做最后准备。忽然,安全屋外负责警戒的一名兄弟,发出了有节奏的、代表“极度危险,速离”的鸟鸣暗号!
几乎同时,远处隐隐传来大队人马急促奔跑、甲胄摩擦的声响,以及粗暴的喝令与砸门声!街面上,瞬间乱了起来!
“被发现了!撤!”陈平脸色骤变,低喝一声,毫不犹豫,一脚踹开后窗,“按丙三方案,分散撤离!城外老地方汇合!”
九道身影如同受惊的狸猫,瞬间从后窗窜出,融入外面错综复杂、昏暗潮湿的街巷阴影之中。
然而,他们刚刚离开不到十息,安全屋的前后门便被轰然撞开!数十名如狼似虎的金鳞卫涌入,为首的,赫然是一名身着黑袍、面容阴鸷、眼中闪烁着诡异红芒的中年人——正是谢瞻以邪术催生出的、新晋的“修士”爪牙之一!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仿佛在品味空气中残留的生人气息,猩红的眼眸望向陈平等人逃离的方向,露出一个残忍而嗜血的微笑。
“老鼠们……跑得倒快。不过,在这座已成牢笼的城里,你们又能跑到哪儿去呢?”
“追!格杀勿论!”
猎杀,已经开始。
而西市刑场,那座高高的观云楼上,数道冰冷的目光,也穿透窗棂,俯瞰着下方渐渐陷入混乱与恐惧的城市,如同俯视着蚁穴。
午时,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