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景山。
沈青崖踩着满地落叶往山顶走。
夜雾很浓,像浸了油的棉絮,粘在皮肤上。
他左手按着小臂,印记微微发烫。
从踏入山门开始就在升温,像在预警。
狐妖还是没醒。
自从鬼市回来,那印记就一直沉寂,只有偶尔发烫时,他能模糊感觉到里面蜷缩着一团疲惫的意识。
“喂,”他在心里试探,“醒着吗?”
没有回应。
他叹了口气,继续往上。
背包里是柳七给的黑狗血糯米,还有自己准备的几样东西。
右手里紧握着那枚菊纹黑钉,钉尖抵着掌心,轻微的刺痛感帮他保持清醒。
歪脖树在前朝上吊的皇帝死后就枯了,如今只剩一截扭曲的黑色树干,在浓雾里像只伸向天空的鬼爪。
树下果然站着个人。
长衫,戴面具,身形修长。
听见脚步声,那人转过身。
面具是普通的白纸糊的,只挖了两个眼洞,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沈先生很准时。”声音嘶哑,像是刻意压着嗓子。
“书呢?”沈青崖停在五步外。
这个距离,对方若有异动,他有时间反应。
“书?”那人轻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随手扔在脚边。
“清微降妖录下半部,货真价实。”
“不过……”
他顿了顿。
“沈先生,您真觉得,我是为了这本书才请您来的?”
沈青崖没去捡书。
“我弟弟在哪?”
“令弟啊,”那人拖长声音,“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暂时。”
“条件。”
“爽快。”那人拍了下手。
“两个条件。”
“第一,我要沈家祖传的降妖录上半部,我知道在你手里。”
“第二……”
他往前走了半步,面具后的眼睛盯着沈青崖的左臂。
“我要你身体里那只狐狸的妖元。”
沈青崖后背一冷。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那人又笑了,这次带着讥诮。
“沈青崖,你左手小臂上是不是多了道狐狸尾巴的印记?颜色暗紫,平时不显,但催动妖力时会发烫发亮,对不对?”
他怎么知道?
“你是什么人?”沈青崖声音沉下来。
“我?”那人缓缓抬起手,按住面具边缘。
“一个……被你们沈家害得很惨的人。”
他揭下了面具。
纸面具下是张苍白俊美的脸,三十岁上下,眉眼细长,唇色很淡。
但诡异的是,这张脸像是浮在表面的一层膜,皮肤纹理过于光滑,没有毛孔,在月光下泛着蜡质的光。
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睛,瞳孔是浅灰色的,像蒙了层翳,看人时没有焦点。
“画皮妖。”沈青崖脱口而出。
沈家典籍里记载过,以活人皮囊为衣,藏匿其中,可混迹人间百年不露破绽。
“有见识。”那人,或者说画皮妖,微微躬身,动作优雅得像戏台上的旦角。
“在下柳无眠。沈先生的祖父,沈老太爷,一百二十年前在济南府剥了我第一张人皮,烧了我的原身。这仇,我们柳家记了五代。”
沈青崖握紧黑钉。
“我爷爷做的事,与我无关。”
“无关?”柳无眠嗤笑。
“血脉相连,沈家的债,当然要沈家人还。”
他往前又走一步。
“不过我今天来,不全是为了私仇。”
“沈先生,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你把上半部书和狐妖给我,我放了令弟,还告诉你玄洋社真正的目的。”
“那可比你想象的可怕多了。”
“我凭什么信你?”
“凭这个。”柳无眠从袖中取出一块怀表,抛过来。
沈青崖接住。
是他送给白羽的那块,表壳上有磕碰的痕迹,但表盖内侧新刻了一行小字:哥,我还活着,别信他们。
是白羽的字迹。
沈青崖指尖摩挲过那行字,心脏抽紧。
“他还活着。”柳无眠的声音放软了些。
“只是被玄洋社的人……做了点手脚,需要特定的解咒手法才能清醒。”
“那手法,就在降妖录下半部里。”
沈青崖看向脚边的油纸包。
“你可以先看书,验证真假。”柳无眠摊手,“我不急。”
沈青崖盯着他,慢慢弯腰捡起油纸包。
解开绳子,里面确实是本古书,封面是熟牛皮,左上角烧焦了一块。
这和家里上半部那本的缺损能对上。
他快速翻到中间,一眼看到“解尸咒”一节,记载的正是破解控尸术的手法。
是真的。
他合上书,抬头。
“你要书和妖元做什么?”
“救人。”柳无眠说得很坦然,“我妹妹的魂魄被玄洋社扣着,他们要用至纯妖元和沈家血脉完成一个仪式,我拿狐妖和你弟弟交换,合情合理。”
听起来……竟然有几分道理。
但沈青崖没放松警惕。
“仪式是什么?”
“这不能告诉你。”柳无眠摇头,“知道太多,你也活不了。沈先生,选吧。要弟弟,还是要一只跟你非亲非故的妖?”
沈青崖沉默。
夜风吹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左臂的印记烫得厉害,这次他清晰感觉到里面的意识在挣扎,像被噩梦魇住。
“她……”他忽然开口,“那只狐妖,跟玄洋社有仇?”
柳无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看来她没告诉你啊。”
“三百年前,东瀛的阴阳师渡海来中原,联手几个道门败类,屠了青丘一支狐族,取妖元炼长生药。”
“唯一逃掉的小狐狸,被封进了一面唐镜。”
“就是你现在身体里那只。”
“而当年牵线搭桥的中人,就是玄洋社的前身。”
他盯着沈青崖,“你以为她是帮你?不,她只是在利用沈家血脉报仇。”
“等仇报了,你这具身体……恐怕就是下一个容器。”
沈青崖手指收紧,有点担忧。
他不全信,但柳无眠的话里有些细节对得上。
狐妖提到过三个仇人,提到过外道。
就在这时,左臂的印记猛地剧痛!
像有烧红的铁钎捅进骨头里。
沈青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眼前闪过破碎的画面:血、火、惨叫的狐狸、穿狩衣的人影……混乱的情绪冲进脑子。
恨、绝望、还有一丝……歉疚?
“她醒了。”柳无眠声音冷下来,“沈先生,快决定!她没有完全恢复,这是唯一的机会!取出妖元,她还能活,只是失去力量。”
“你不取,等她完全掌控你的身体,你弟弟必死无疑!”
沈青崖额头渗出冷汗。
两种声音在脑子里撕扯:一个说信柳无眠,救白羽。
另一个……是狐妖断断续续的意识,像溺水的人发出的呼喊:
“别……信……他……画皮……说谎……”
“他在拖延……等……同伙……”
沈青崖猛地抬头。
浓雾深处,不知何时多了三个高矮不一的身影,正无声地朝这边围拢。
他们走路姿势僵硬,动作却快,月光照亮他们脸上光滑如蜡的皮肤。
又是画皮!
“你算计我。”沈青崖咬牙起身。
“是你太天真。”柳无眠脸上的温和褪去,露出讥诮的冷意。
“既然软的不行……”他抬手,打了个响指。
三个画皮同时扑来!
沈青崖后撤,从背包抓出糯米撒出去。
黑狗血糯米打在画皮身上,嗤嗤冒起白烟,但他们只是顿了顿,继续扑来。
这些是低等画皮,没有痛觉。
他抽出红线想捆,最前面的画皮已经冲到面前,双手直插他胸口。
不好,躲不开了。
突然,左臂的印记炸开一团紫光!
这次不是被接管身体。
一股力量顺着经脉冲进右手,他下意识抬手格挡,掌心碰到画皮的手腕。
“咔嚓。”
画皮的手臂像脆树枝一样折断,断口处没有血,只有干瘪发黑的肉絮。
那画皮愣住,低头看自己的断手。
沈青崖也愣住了。
他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还残留着淡淡的紫芒。
“呵……终于……”
脑海里响起狐妖虚弱但清晰的声音,带着疲惫的笑意。
“小郎君,借点力气……这次真撑不住了……”
话音未落,那股力量如潮水般退去。
沈青崖腿一软,差点跪倒,强烈的虚脱感涌上来。
剩下两个画皮已经扑到。
柳无眠在远处冷笑:“强弩之末!”
沈青崖咬牙,左手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拔掉塞子,将里面的液体泼出去。
是浓缩的雄鸡血混朱砂。
画皮沾到血,惨叫着后退,皮肤表面开始融化,露出底下布满缝线痕迹的青黑色真皮。
趁这间隙,沈青崖抓起地上的油纸包和怀表,转身就往山下跑。
不能硬拼,对方人多,狐妖的力量用一次少一次。
“想跑?”柳无眠的声音追来。
沈青崖没回头,全力狂奔。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三个。
他冲进一片柏树林,借着树干掩护变向。
左臂的印记在发烫,狐妖的意识很微弱,但还在就好。
“西北……有生路……”她断断续续地提示。
沈青崖转向西北。
跑出几十米,前方是个陡坡,坡下隐约有路。
他正要往下跳,身后破空声传来!
他侧身躲,一枚飞镖擦着脸颊飞过,钉在树上。
镖尾系着红穗。
是柳无眠的。
“沈青崖!”柳无眠的喊声在不远处。
“你以为逃得掉?玄洋社要的从来不只是狐妖!你和你弟弟的血脉,才是他们真正的目标!天津紫竹林,他们在炼军魂尸!没有沈家血脉做引,那些尸体活不过来!”
军魂尸?沈青崖心脏猛跳。
他想起张振武,想起那枚菊纹黑钉。
就这一分神,脚下踩空。
他整个人滚下陡坡,树枝石块刮过身体,最后重重摔在坡底。
天旋地转。
他勉强撑起身,咳出一口血沫。
怀表和油纸包还在怀里。
坡顶上,柳无眠的身影出现在边缘,低头看他。
“可惜了。”
他声音很轻,“本想让你死得明白些。”
他抬起手,袖中滑出数枚飞镖。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巡夜人的梆子声。
丑时了,再有一刻钟,景山会有守夜人换岗。
柳无眠动作一顿。
他盯着坡下的沈青崖看了几秒,最终收起飞镖。
“也罢。”他转身,声音飘下来。
“沈青崖,你记住。”
“塘沽炮台旧址,月圆之夜。你想要答案,就去那里找。带上狐妖……和你自己的命。”
脚步声远去。
沈青崖躺在坡底,大口喘气。
左臂的印记慢慢冷却。
他摸出怀表,打开表盖,借着月光看那行“哥,我还活着,别信他们”。
现在他确实不信了。
不信柳无眠,也不全信狐妖。
他艰难地爬起来,一瘸一拐往山下走。
走到山门时,他停下,翻开那本《清微降妖录》下半部,快速翻到最后几页。
最后一页不是正文,是夹着的一张对折的宣纸,他展开来看。
纸上是他弟弟白羽的笔迹,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哥,玄洋社以战死者炼尸,欲乱华夏。其主使者……是狐。”
沈青崖盯着那个狐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转头,看向自己左臂上那道暗紫色的狐尾印记。
夜风吹过,林涛如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