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内的血腥气尚未散尽,窗外天色已透出几分灰白,漫长而压抑的一夜将尽。云逸盘坐在榻上调息,脸色虽仍显苍白,但气息已趋于平稳。顾清霜守在一旁,亲手为他换了干净的衣袍,又将染血的静室稍作清理,动作轻柔,眼神却异常坚定。
两人心中都清楚,方才那番推演与明悟,已将前路彻底照亮,却也将其变得前所未有的凶险与艰难。南下金陵,直面那已开始侵蚀现实的古老邪魔,行那逆天净化之事,绝非匹夫之勇可成,更非一朝一夕之功。每一步,都需谋定后动,牵一发而动全身。
“此事,需与刘琨明言。”云逸调息完毕,睁开眼,对顾清霜道,“北境是我们根基,绝不容有失。此番南下,归期难料,必须安排妥当,让他能稳住后方,进可呼应,退可固守。”
顾清霜点头:“刘琨经此一战,对少将军已是心悦诚服,且他老成持重,善于守成。将北境托付于他,当可放心。只是……此事太过惊世骇俗,邪魔之说,恐非所有人能理解接受。如何与他言说,需斟酌。”
“直言无妨。”云逸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定北砦在晨光中渐渐苏醒的轮廓,“刘琨是聪明人,更是历经沧桑的老将。金陵异象,天下震动,他不会毫无察觉。陈平传回的意念虽然模糊,但足以佐证。与其让他猜测生疑,不如坦诚相告,将利害与大局剖明。唯有上下同心,后方稳固,我等在前方,方无后顾之忧。”
“那天下其他势力呢?檄文已出,邪魔现世的消息,瞒不住。”顾清霜问。
“不但不瞒,还要广而告之。”云逸眼中闪过一丝锐芒,“稍后我便亲书第三道檄文,不,是‘告天下书’。以‘北靖军统帅林逸’及‘天机造化传人’之名,详述谢瞻勾结、召唤、乃至失控之邪魔真相,揭露其欲吞噬天地秩序、荼毒万灵之本质。号召天下忠义之士、有道高人、隐世宗门,凡有护佑苍生、匡扶正道之心者,共赴金陵,诛魔卫道,还天地以清朗!”
他顿了顿,语气沉凝:“此举有三利。其一,占尽大义名分,将谢瞻彻底钉在‘人奸’、‘魔傀’的耻辱柱上,使其人心尽失,孤立无援。其二,或可引动那些真正心怀天下、拥有超凡力量的隐世势力出手。幽冥子之流能为谢瞻所用,未必没有正道高人潜藏。若能得他们助力,胜算大增。其三,借此观察天下反应,哪些是真忠义,哪些是墙头草,哪些……或许包藏祸心,皆可一览无余。”
顾清霜眼中异彩连连,云逸此计,不仅是为南下行动造势,更是一石数鸟,将天下棋局彻底纳入掌中。“只是……此等檄文一出,恐怕也会彻底激怒谢瞻,甚至刺激那邪魔,令其更加疯狂。”
“它已然疯狂。”云逸冷然道,“吞噬圜丘坛源力,便是明证。与其等它慢慢侵蚀,不若逼其现行,集中力量,毕其功于一役!至于谢瞻……一个被邪魔反噬、色厉内荏的傀儡,何足道哉?他越是疯狂,便离灭亡越近。”
计议已定,两人不再耽搁。云逸唤来亲卫,命其即刻去请刘琨及数名核心将领、幕僚至帅堂议事。同时,他也让顾清霜去准备笔墨,他要亲自起草那封必将震动九州的“告天下书”。
半个时辰后,帅堂。
刘琨、张副将等五六名核心文武已然到齐,分列两旁。众人脸上皆带着疲惫,但眼神炯炯,显然对少将军连夜召集,必有要事。当看到云逸与顾清霜并肩步入,云逸虽面色微白,但气度沉凝,目光如电,众人心中都是一凛,屏息静气。
“诸位,深夜相扰,实有要事相商。”云逸于主位坐下,开门见山,“想必诸位对金陵连日异象,已有耳闻。”
刘琨拱手道:“回少将军,确有耳闻。飞鸽传书与各地眼线回报,皆言金陵天现血色漩涡,寒气侵骨,百姓多有昏厥病倒,牲畜惊惶,夜闻鬼哭。坊间传言四起,人心惶惶。末将等正欲禀报。”
“非是传言。”云逸声音不高,却如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乃是我遣往金陵执行密务的陈平队正,临终前以秘法传回的景象。”
“陈队正他……”张副将失声,他与陈平曾并肩作战,交情匪浅。
“陈平已为国捐躯。”云逸缓缓道,将陈平最后意念中所见——黑袍妖人、血雾巨爪、圜丘坛崩塌、邪魔争夺源力等情状,择要讲述,隐去了天机令共鸣与自身受创的细节,但强调了那邪魔存在的真实性、可怕性,以及其开始主动吞噬、侵蚀天地秩序的倾向。
帅堂内一片死寂。众人虽久经沙场,见惯生死,但听云逸描述那超越凡人理解的邪魔景象,仍觉脊背发凉,头皮发麻。尤其是刘琨,他见识过幽冥子的手段,深知这等存在的恐怖,如今听闻竟有更甚者,且已开始祸乱人间,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少将军之意是……”刘琨声音干涩。
“此魔,乃谢瞻以邪法召唤,本欲为其爪牙,然其贪婪暴虐,远超谢瞻掌控,如今已有反噬之象。”云逸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顿,“其所图非小,欲吞噬天地秩序本源,重归混沌。金陵乃千年古都,承载王朝气运,是其首要目标。若让其得逞,金陵化为鬼域,亿万生灵涂炭,其后必席卷天下,神州陆沉!”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发白。这已非寻常的改朝换代、军阀混战,而是……灭世之劫!
“故此,”云逸站起身来,声音铿锵,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决意,亲赴金陵。”
“什么?!”众人皆惊,刘琨更是急道:“少将军!不可!金陵已成魔窟,谢瞻与妖人必布下天罗地网,您亲身犯险,万一……”
“必须去。”云逸打断,语气不容置疑,“此魔非寻常兵力可敌。我得天机造化传承,或有克制之法。此去,非为攻城略地,乃为寻那邪魔根源,净化被其污染的金陵秩序节点,尝试将其驱逐乃至封印!此乃拯救天下苍生唯一之途,舍我其谁?”
他看向刘琨,目光深沉:“刘节度使,北境乃我等根基,亦是将来平定天下、重建秩序之凭仗。我走之后,北境军政,皆托付于你。望你总揽全局,内抚百姓,外整军备,固守疆土,静观天下之变。若阿七能侥幸逃回,带来金陵详情,务必妥善安置,并设法与江南、河东等可能的中立势力保持联络,宣扬谢瞻之罪与邪魔之害。若我此行……有所不测,你便联合众将,拥立顾姑娘,继续扛起‘靖难’大旗,保境安民,徐图后计。”
刘琨“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少将军!末将……末将何德何能,敢担此重任!末将恳请少将军,三思啊!北境可以没有末将,不能没有少将军您啊!”
“请少将军三思!”其余将领也纷纷跪倒。
“都起来!”云逸上前,亲手扶起刘琨,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我意已决,无需多言。诸位皆是忠勇之士,北境有你们,我放心。切记,稳固后方,便是对我最大的支持。我与顾姑娘此行,不会大张旗鼓,只会轻装简从,秘密南下。对外,便称我闭关参悟,军中事务由刘节度使与顾姑娘共掌。尔等需严守秘密,不得泄露分毫。”
众人知他决心已定,再难更改,又是感动又是担忧,只得含泪领命。
“张副将。”云逸点名。
“末将在!”
“你立刻去军中,挑选五名最顶尖的好手,要绝对忠诚、胆大心细、各有所长,且最好是南方籍贯、熟悉金陵附近风土人情者。明日此时,我要见到人。”
“是!”
“另外,准备快马五匹,普通行商衣物、路引、金银细软若干,要便于隐藏兵刃。再备些地宫所得的疗伤、解毒、补充元气的基础丹药。”
“遵命!”
吩咐完毕,云逸让众人散去,只留下刘琨与顾清霜。
“刘节度使,还有两事需你即刻去办。”云逸道,“第一,以最快速度,将我亲笔所书的‘告天下诛魔书’抄录千份,动用我们所有渠道,发往天下各州郡、名山大川、乃至可能存在的隐世宗门、游方奇人经常出没之地。务求在最短时间内,让天下皆知谢瞻之罪、邪魔之害,与我北靖军诛魔卫道之决心!”
“是!”刘琨肃然。
“第二,严密监控北境各地,尤其是与幽州接壤的边境。谢瞻疯狂之下,可能铤而走险,派兵偷袭,或驱赶被邪法控制的流民、溃兵冲击我方防线。各地驻军需提高警惕,加固城防,多派斥候。若有异常,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末将明白!”
刘琨领命匆匆而去。帅堂内只剩下云逸与顾清霜。
“我们也需准备。”云逸看向顾清霜,“你伤势未愈,此行凶险,不如……”
“不如什么?”顾清霜挑眉,眼中是熟悉的执拗与温柔,“我说过,你去哪,我去哪。我的伤已无大碍,何况,我懂医术,识毒物,更熟悉官场与世家往来应酬,乔装改扮,打探消息,未必就比你那些精锐斥候差。带上我,你多个帮手,我也多个心安。”
云逸看着她清亮坚定的眼眸,知道多说无益,心中涌起暖流与疼惜,最终化为一声轻叹,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好。我们一起。生死与共。”
两人相拥片刻,顾清霜轻轻挣开:“我去准备些我们路上用的东西,再给你熬碗参汤,你方才吐了血,需好生补补。你也别太劳累,那‘告天下书’写完便好生歇息,明日还要挑选人手,安排细节。”
“嗯。”云逸点头,目送她离去,眼中是化不开的深情与决绝。
他回到书案前,铺开特制的、柔韧洁白的绢帛,提笔蘸墨。笔尖悬停片刻,随即落下,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北靖军统帅、天机造化传人林逸,谨告天下忠义仁人、有道之士:今有奸相谢瞻,弑君篡国,勾结北狄,其罪一也;欺君罔上,把持朝政,屠戮忠良,其罪二也;割地求荣,引狼入室,其罪三也……然此十恶,犹未足蔽其辜。其最大之罪,在于罔顾人伦,亵渎天地,以邪法秘术,沟通九幽,召唤亘古邪魔‘血煞圣尊’!”
笔走龙蛇,将谢瞻十大罪状与召唤邪魔之事一一列明,言辞激烈,证据(虽为间接)确凿。
“今邪魔已现金陵,天象逆变,血云压城,寒气侵骨,万灵凋敝。其魔爪所向,非止屠戮生灵,更欲吞噬我神州千年文明所系之秩序本源,破碎山河,重归混沌!金陵圜丘坛崩,即其明证!谢瞻玩火自焚,已难制魔,反为魔傀,天下危在旦夕!”
“逸,不才,蒙天机垂青,得造化传承,虽自知力微,然见苍生倒悬,社稷将倾,岂敢惜身苟安?今决意亲赴金陵魔窟,寻邪魔根源,净污秽之地,护秩序之锚。然魔威滔天,非一人一派可敌。逸在此泣血叩告:凡我神州热血儿女,忠义之士,无论出身贵贱,门派南北;凡潜修山野、心怀苍生之有道高人、隐世宗门,见此书如见逸面。恳请诸位,念天下生灵涂炭,感乾坤倾覆在即,暂弃门户之见,共赴金陵,联手诛魔,卫我人道,保我山河!”
“魔氛不除,誓不还师!山河不复,何以家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望诸位高义,速做决断,共襄义举!林逸,于北境定北砦,泣血再拜!”
文成,掷笔。绢帛之上,墨迹淋漓,字字如刀,仿佛蕴藏着无穷的力量与信念。
云逸轻轻吹干墨迹,将其卷起,放入特制的铜管,用火漆封好,盖上北靖军统帅与他自己私下刻的一方“天机”小印。
做完这一切,他缓缓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晨光已大亮,定北砦炊烟袅袅,士兵操练的号子声隐隐传来,充满生机。而极目南望,天际依旧沉郁,仿佛有一层无形的阴霾,隔绝了阳光。
他握紧拳头,感受着体内缓缓流淌的造化之力,与怀中天机令那温润坚定的共鸣。
金陵,我来了。
带着净化之愿,诛魔之志,与这天下苍生的期盼。
而此刻的金陵,皇宫密室之内。
谢瞻脸色灰败,眼窝深陷,正对着那光芒略显黯淡、却依旧散发着不祥波动的血色令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与祈祷。血雾巨爪抓向圜丘坛的变故,让他惊惧交加,更让他意识到,这“圣尊”并非完全可控的奴仆,而是一柄随时可能反噬的双刃剑。
“圣尊……息怒……仆从知错了……定会奉上更多、更纯净的血食……求圣尊收回神通,先助仆从平定北境叛逆,稳固江山……仆从愿以举国之力,为圣尊修筑血池神殿,日日供奉……”
令牌微微闪烁,那宏大混乱的意念断断续续传来,似乎带着一丝不耐与讥讽:“秩序……源力……更……美味……蝼蚁……血食……亦可……明日……西市……血祭……需……加倍……”
“是!是!仆从明白!明日西市,定将血祭办得隆重!三十七名逆臣家眷,只是开胃!仆从已命人搜罗全城,凡有怨气、疾病、衰老之贱民,皆可充作血食!定让圣尊满意!”谢瞻连忙磕头如捣蒜,眼中却闪过一丝疯狂的算计。既然“圣尊”更喜欢血腥与怨气,那便给它!只要能换来力量,只要能铲除林逸,稳固权位,区区贱民,何足道哉?
他缓缓起身,走到密室内一面铜镜前。镜中映出的,是一张苍白、憔悴、却又隐隐透着邪异与疯狂的面容。他伸出颤抖的手,抚摸着自己的脸颊,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容。
“林逸……你想做救世主?想来金陵诛魔?好啊……本相就在这金陵城,布下天罗地网,等着你!看看是你的天机造化厉害,还是本相的‘圣尊’与这满城血食,更胜一筹!明日西市,便是第一道开胃菜!咱们……慢慢玩!”
疯狂的笑声,在血腥弥漫的密室内回荡,与城外那隐隐的百姓哭泣声,交织成一曲末世悲歌。
南北两方,决心已定,暗流已化为狂澜。
最终的碰撞,在无形的气机牵引下,缓缓拉开幕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