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魔书”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水,亦如劈开厚重阴云的惊雷,在短短数日之内,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与震撼力,席卷了大周的每一寸土地。
它不再仅仅是檄文,而是一份泣血的控诉,一份末世的警钟,一份集结的号角。云逸以“北靖军统帅”与“天机造化传人”双重身份发出的呐喊,伴随着详实到令人毛骨悚然的“邪魔现世、吞噬秩序、金陵天变”的描述,以及那力透纸背、仿佛能灼伤灵魂的“共赴金陵,诛魔卫道,山河不复,何以家为”的誓言,深深叩击着每一个读到、听到之人的心。
天下哗然!
如果说之前的两道檄文,还主要是在朝堂、军中、士林层面引起震动,那么这第三道“诛魔书”,则如同巨石砸入深潭,激起的涟漪瞬间扩散至江湖之远,山野之深,甚至……触及了某些尘封已久的古老传承。
首先是民间。恐慌如同野火蔓延,尤其在靠近金陵的江南、淮南等地。本就因天象异变、鬼哭夜嚎而人心惶惶的百姓,如今终于“明白”了灾祸的源头——是谢瞻!是那个奸相召唤了邪魔!是要毁灭世界的魔头!愤怒迅速压倒了恐惧,乡野之间,开始有人私下串联,痛骂国贼,甚至有人开始默默准备香烛,遥祭北方,为“林少将军”祈福,盼望他能真如书中所言,南下诛魔,救民于水火。
士林的反应更为激烈。之前还因谢瞻淫威而敢怒不敢言的清流文人、在野名士,如今如同被打了一剂强心针。云逸“诛魔书”中引经据典、逻辑严密的指控,与各地陆续传来的金陵异象消息相互印证,再也无人怀疑。江南文风鼎盛之地,数日间便涌现出数十篇辞锋犀利、感人肺腑的“讨谢檄文”与“诛魔赋”,在士子间疯狂传抄,甚至有人不顾禁令,公开在酒楼茶肆吟诵。更有年高德劭、退隐多年的老臣,不顾家人阻拦,以血书向门生故吏发出号召,要求他们响应“林少将军”义举,或出钱出粮,或联络志士,共赴国难。
江湖的震动,则更为直接,也更为复杂。绿林豪杰、镖局武行、各地帮派,或许不懂朝堂争斗,但对“邪魔”、“妖人”之事,却有着本能的警惕与敌意。尤其是那些传承有序、与玄门左道有过接触的大门大派,更能感受到“诛魔书”中所描述景象背后蕴含的恐怖。短短几日,各地镖局接到的北上、或前往金陵附近地域的“大镖”骤然增多,许多都是携带兵刃、气息精悍的“特殊客人”。一些消息灵通的帮派,开始暗中清理靠近总坛的可疑人物,加强戒备。
而真正的巨浪,则涌向了那些常人难以触及的、云雾笼罩的名山大川、海外仙岛、荒漠绝地。
*西蜀,青城山,深处。
常年云雾缭绕的“上清宫”后山,一处终年积雪的绝壁之巅,一座仿佛与山石融为一体、古朴简陋的石屋前。一名白发披散、麻衣赤足、面容清矍的老道,正负手仰望东南天际。他手中,捏着一份由门人弟子以最快速度送上山的、抄录在特殊兽皮上的“诛魔书”。老道目光如电,仿佛穿透了万里云山,看到了金陵城上空那翻滚的血色与邪气。
“血煞之气……吞噬秩序……竟真有外道魔头,敢如此肆无忌惮,侵我神州腹地……”老道声音苍老,却带着金石之音,“天机传人?林逸……林家后人么?倒是有几分胆魄。”
“师祖,山下传来消息,蜀王态度暧昧,似有观望之意。我们……”侍立在一旁的中年道长躬身询问。
“蜀王是蜀王,青城是青城。”老道收回目光,淡淡道,“我青城一脉,承三清道统,镇守蜀中灵脉,岂容外魔肆虐神州,动摇乾坤?传令,开启‘天罡剑阵’封山,非元婴长老不得擅离。另,着‘凌虚’、‘玄明’二位长老,持我‘上清斩魔令’,携内门精锐弟子三十六人,即刻下山,前往金陵。不求建功,但需查明魔踪,若有机会,可助那天机传人一臂之力。记住,此行事关天下气运,务必谨慎,不可坠了我青城威名!”
“谨遵法旨!”中年道长凛然应诺,躬身退下。
老道再次望向东南,眼中闪过一丝忧色:“血煞圣尊……莫非是上古幽冥血海残留的魔念?此事,恐怕非比寻常。还需知会龙虎、武当、昆仑诸道友……”
*江南,太湖,烟波浩渺深处。
一座被奇门阵法笼罩、终年隐于水雾之中的岛屿上,亭台楼阁,精巧雅致,不似道观,倒像世家园林。一座临湖的水榭中,数名或身着锦袍、或做文士打扮、气质各异却皆有不凡之象的中年、老者,正围坐一起,面色凝重。他们面前桌上,同样摊开放着“诛魔书”。
“沈公,谢瞻此番,实是自取灭亡,更将天下拖入魔劫!我太湖沈氏,世代居于江南,岂能坐视金陵化为鬼域,荼毒乡里?”一名面色红润、身形微胖的老者,对居中的一位清癯老者拱手道。这清癯老者,赫然正是江南节度使沈牧之的族叔,太湖沈氏真正的定海神针,沈泓。
沈泓缓缓捋须,沉默良久,才道:“谢瞻倒行逆施,勾结邪魔,已是天怒人怨。林逸此子,能阵斩北狄左贤王,诛杀幽冥子,得天机传承,发此‘诛魔’大愿,无论其心性、能力、气运,皆非常人。其檄文所言,与金陵异象一一印证,绝非虚言。我沈家,是到了必须抉择的时候了。”
“沈公之意是……”
“金陵乃江南门户,更是天下财赋重地,文明所系。若真被邪魔吞噬,江南岂能独善其身?谢瞻许我沈家世袭公爵,不过画饼充饥,驱虎吞狼。那邪魔若成,要爵位何用?只怕我沈家满门,亦成其血食!”沈泓眼中精光一闪,“传我手令,密告牧之(沈牧之),江南镇兵马,即刻起进入战备,但按兵不动,严密监控长江防线,尤其是金陵下游。同时,以我沈家名义,暗中筹集粮草三十万石,精铁十万斤,上好药材、符纸、朱砂等物,秘密运往江北,交予北靖军刘琨!记住,是‘沈家’名义,与江南镇无关!”
“另外,”沈泓看向在座一名面容冷峻、背负长剑的中年文士,“长风,你持我信物,去‘藏剑山庄’见叶庄主。告诉他,当年他欠太湖沈家的人情,该还了。请他派出庄中好手,最好是精通破魔剑法之辈,前往金陵,听候林少将军调遣。我沈家,既要雪中送炭,便需送得彻底!”
“是,叔父!”那名为沈长风的中年文士起身领命,眼中闪过剑芒。
*北地,大漠边缘,一座风化严重的古老石窟前。
一名身着破烂僧袍、肤色黝黑如铁、形容枯槁的老僧,正对着西方落日,静坐念佛。他面前的地上,随风滚动着一张粗糙的、显然是由商旅辗转传递到此的、字迹模糊的“诛魔书”抄本。
老僧忽然停下诵经,伸出干枯如鸟爪的手,拈起那张纸。浑浊的老眼缓缓扫过上面的字迹,古井无波的脸上,竟泛起一丝细微的涟漪。
“南无……阿弥陀佛……”他低诵一声佛号,声音沙哑,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让周围呼啸的风沙都为之一静。
“血海魔头,竟重现于世……劫数,劫数。”老僧缓缓起身,望向东方,那方向,越过茫茫大漠,便是中原,是金陵。“悬空寺一脉,镇守这苦寒之地三百年,消磨魔气,原以为世间当有数百年清平……看来,是贫僧想错了。”
他转身,对着石窟深处,以某种奇异的韵律,低声说了几句晦涩的梵语。
片刻,石窟深处,传来轻微的、仿佛金铁摩擦的“沙沙”声。紧接着,四道同样身着破烂僧袍、但身形挺直如枪、气息沉凝如岳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老僧身后,合十行礼。
“魔劫已起,神州将倾。我悬空寺,虽僻处西陲,亦不能置身事外。”老僧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尔等四人,持我‘金刚伏魔杵’,东入中原,前往金陵。若遇天机传人,可酌情相助。若遇血海魔头……当不惜此身,行降魔卫道之事。”
“谨遵法旨!”四名僧人齐齐躬身,声音铿锵,如同金铁交鸣。他们抬起头,眼中竟无半分畏惧,只有一片纯粹而坚定的、属于苦行者的漠然与决绝。
*东海,波涛汹涌,万里无垠。
数艘造型奇特、非木非铁、散发着淡淡灵光的舟船,正劈波斩浪,朝着西方大陆疾驰。船首,站立着数名衣着古朴、气息飘逸出尘的男女,为首一人,手持罗盘,目蕴神光,正眺望着大陆方向。
“宗主,天机示警,神州魔气冲霄,血光映天。‘诛魔书’所言,恐怕不虚。”一名中年道姑对为首那名看不出年纪、气质雍容华贵的宫装女子禀报。
宫装女子微微颔首,声音清越如泉:“蓬莱避世千年,本不欲理会红尘纷争。然此次魔劫,非同小可,关乎天地秩序本源。若让那血海魔头得逞,吞噬神州秩序节点,则清气下降,浊气上涌,四海皆浊,我蓬莱仙岛亦难逃波及。传令,加速前行,直抵金陵外海。本宗要亲眼看看,那天机传人是何许人物,那血海魔头,又恢复了当年几分威能!”
“是!”
一时间,西蜀剑光,江南暗流,北地苦行,东海仙踪……无数隐匿了数十年、数百年甚至更久的力量,或因道统责任,或因乡梓之情,或因自身安危,或因冥冥天机,被这一纸“诛魔书”牵动,从沉睡或隐居中被唤醒,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那座正在被血色与魔气缓缓吞噬的千年古都——金陵。
天下风云,因魔而动,因义而聚。
而此刻的定北砦,帅府。
云逸与顾清霜,刚刚接见了一路历经九死一生、浑身是伤、几乎不成人形,却终于被接应士兵拼死救回的阿七。
阿七断臂处草草包扎,脸色灰败,气息微弱,但眼神中却燃烧着劫后余生与完成任务的光芒。他强撑着,将自己在金陵的所见所闻,尤其是邪魔现形、争夺圜丘坛源力、谢瞻疯狂扩大血祭、全城百姓惨状,以及自己最后逃亡时,隐约偷听到的两名黑袍仙师交谈中提及的、关于“龙气”、“地脉”、“皇城之下有古怪波动”等只言片语,断断续续,却无比清晰地向云逸和顾清霜禀报。
“少将军……顾姑娘……那魔头……喜欢吸‘气’……皇城底下……好像有东西在动……谢瞻……疯了……全城抓人……明日西市……怕是……人间地狱……”阿七说完最后一句,心神一松,终于支撑不住,昏死过去。
“快!抬下去!用最好的药!无论如何,保住他的命!”顾清霜急声吩咐,眼中含泪。
云逸则沉默地站在原地,消化着阿七带来的信息。龙气、地脉、皇城之下……与天机令中感知到的、金陵深处那残存的、与“秩序”相关的“光”或“锚点”,隐隐对应。谢瞻的仪式,那“血煞圣尊”的出现,恐怕并非偶然,而是与金陵城下隐藏的某种“秩序源力”有关!甚至,可能就是被这源力吸引而来!
“净化节点……恐怕不仅仅是净化邪魔污染那么简单。”云逸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很可能,需要触及甚至掌控那隐藏在皇城之下的‘秩序源力’本身。谢瞻以邪法污染、献祭,是在破坏和利用。我们若要净化、加固,则需……沟通、引动,甚至修复它。”
这其中的难度与凶险,不言而喻。那“秩序源力”能被邪魔觊觎,绝非易与之物。沟通引动,稍有不慎,便可能被其反噬,或引来邪魔更猛烈的攻击。
“但我们必须去,也必须做。”顾清霜握住他的手,声音坚定,“阿七带回了最关键的信息。那魔头的弱点,或许就在它对‘秩序源力’的贪婪与依赖上。而我们的机会,也在那‘源力’之中。云逸,我们没有退路了。”
“不错。”云逸重重点头,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传令张副将,挑选的人手,再加两名!要懂堪舆、识地脉,或者对金石、古物有研究的!我们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另外,”他看向南方,目光仿佛已穿透时空,看到了那座杀机四伏、却又蕴含着唯一希望的古都,“通知刘琨,将天下各方的响应,尤其是那些隐世势力可能动身的消息,以最快速度,秘密传递给我们。还有,让他设法,将我们南下的路线和时间,以最隐晦的方式,‘透露’给那些值得信任的、可能前来相助的势力代表。我们需要盟友,需要在金陵城中,有内应,有眼睛,有耳朵!”
“明白!”
定北砦内外,紧张而有序地运转起来。挑选人手,准备行装,规划路线,联络各方……所有人心中都清楚,少将军此行,将决定无数人的命运,乃至整个天下的未来。
而在千里之外的金陵,皇宫密室。
谢瞻猛地睁开眼睛,眼中血丝密布,瞳孔深处,隐隐有与血色令牌相似的暗红光芒流转。他刚刚通过令牌,再次尝试与“圣尊”沟通,献上了扩大血祭的计划,并隐约感应到,似乎有数道强大而纯净、令他本能厌恶与恐惧的气息,正在从不同方向,朝着金陵汇聚。
“林逸……你果然来了!还带来了帮手?”谢瞻咬牙切齿,脸上肌肉扭曲,“也好!都来!都来这金陵城!本相正好将你们一网打尽,用你们的血与魂,来平息圣尊的怒火,来成就本相的无上霸业!”
他猛地起身,对着密室门外嘶声吼道:“传令!西市血祭,提前一个时辰!将天牢里所有囚犯,还有昨日抓到的那些‘不敬’的贱民,统统拉出来!本相要亲自监刑,以最盛大的血宴,恭迎圣尊,也……款待我们即将到来的‘客人们’!”
疯狂的笑声与门外传来的、越来越近的百姓哭嚎、兵甲铿锵声,混杂在一起,预示着这座千年古都,即将迎来最黑暗、也最血腥的时刻。
风暴之眼,已然形成。
各方势力,正从四面八方,如同扑火的飞蛾,又似斩龙的勇士,向着这风暴中心,滚滚而来。
最终的对决,一切的爱恨情仇,家国大义,正邪之争,都将在那里,做一个彻底的了断。
而云逸与顾清霜,也即将踏上这条通往风暴中心、也通往希望与救赎的荆棘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