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林业大学当机立断,从科研处、纪委和监察室等单位抽出7个人,组成了一个“黑鹳事件真相调查小组”, 赶赴西安城以北方向70公里左右的山坳湿地。
据实地勘验,基本上认定了黑鹳事件造假的性质:不要说电线杆顶上曾有过什么鸟巢,甚至在所谓的现场方圆十几里之内根本就没有电网,遑论什么混凝土电线杆了。
收到长安林业大学的调查结果之后,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给学校发来了一份明传电报,电文通知即时撤销李秀生的立项课题、如数返还所使用经费、当事人三年之内不得申请任何类别的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
为严肃纪律、端正学风,长安林业大学党委、行政、纪委、人事处、研究生院、科研处、教务处等部门相继作出了关于李秀生同志错误的处分决定,随即责令暂停李秀生指导研究生、离开生命科学学院重点试验室、教授解聘,降级为副教授聘用。
并报请省教育厅、省政府批准,终止其“资深学者”、“特聘教授”的资格。
李秀生名声扫地,斯文扫地,他跟沈艳秋两个人的关系也跌到了谷底,家里的气氛更冷了,没有任何交流,各人吃个人的饭,沈艳秋在办公室,应酬方面的饭局自然多一些,即使偶尔在家里吃也不会开伙,而是吃从外面带回来的面包。
李秀生基本上以煮面和米饭为主,现在的电饭煲都是智能的,饭煮好了会自动关闭电源,也可以设置保温,所以只需要根据口味喜好从外面买点卤菜之类的下饭即可。
饭后,李秀生经常身披一床电热毯,登录QQ聊天,“叮咚”“叮咚”声不绝于耳,沈艳秋断定是跟雪姣在聊,心想他真该对女儿好好聊聊自己近来有多么落魄和不堪,或许会从女儿那里得到些许的同情。
她一方面鄙视李秀生无聊到肯花那么多时间跟雪姣网络聊天,一方面又恨雪姣只与李秀生联系。
沈艳秋经常找机会跟肖利民聚在一起。
李秀生改不了他的老习惯,依旧经常外出,有时候几天、几个星期都不回来,两个人干脆住到家里,天刚擦黑就上床撕扯起来。
有一次李秀生突然中途返回了,肖利民来不及出去,沈艳秋只好让他躲到阳台上,偏偏李秀生又去了阳台翻什么东西,沈艳秋紧张得脚心都凉透了。
让她感到奇怪的是李秀生居然没有发现肖利民,估摸着李秀生已经睡沉了,半夜悄悄爬起来去阳台察看,却不见肖利民的人影儿。
第二天,她问肖利民怎么离开的。
肖利民说:“别忘了我是学过武功的人呵,”又说,“开个玩笑啦,我是顺着排水管滑下去的。”
边说边指着胳膊上的一道划痕给她看。
三月下旬,草长莺飞,李秀生再次自费到野外考察去了。
自从“黑鹳事件真相调查小组”将他的发现黑鹳定性为学术造假之后,他的外出考察活动便只能靠自费了。
神使鬼差般,这一次又来到一年前发现黑鹳的地方,他隐隐感到还能再度见到它们,但是左等右等,直至清明节前几日仍一无所获,只好回到湿地保护区的监测站暂作休整。
那雨是午夜前后开始下起来的,到凌晨时分,下得更急了,间或伴有低沉的雷鸣。他仿佛预感到了什么,坐起身来仔细听了片刻,然后带着背包悄悄走向瞭望塔。这是一个由三角铁架支撑的塔台,台顶的瞭望窗口距地面33米,白天看到前面竖立着一块牌子:严禁非本站工作人员攀登。
而此刻他已经顾不了许多了,借着闪电的余光,一口气攀到塔顶,就在他准备换下被雨淋透的衣服的时候,又一道闪电掠过,闪电中惊见窗外飞着一行黑鹳:
一只、两只、三只、四只,天哪,一共七只!
应该是两到三个黑鹳家庭,正迎着雷雨齐刷刷往高处飞去。
李秀生喊起来:“不要往高处去,小心雷击啊!”
黑鹳好像听到了他的呼喊,在低空盘旋起来,很快便有薄薄的、烟雾状的晨曦将它们罩住了。
雨幕如镜,感觉那黑鹳的飞翔是在水中,是水中银光闪闪的鱼在游弋,又好像是在一只巨大的透明玻璃球体中,悠哉游哉,雷电和暴雨都对它们无可奈何。
他从背包里掏出相机,连揿快门,却什么也没拍到。
他想这个机会万万不可错过。
一把推开窗户,骤然飘进的雨水打得他睁不开眼睛,他用手掌挡了一下,只见晨曦中满目苍翠,一切都是与视线是平行的。
便不假思索地把相机套在脖颈上,取出电热毯往身上一披,然后轻轻跃了出去。
那床白色的电热毯被他伸出的双臂向两边撑开,右臂的一侧稍稍朝下面倾斜着,宛如一只从天而降的折翅黑鹳。
李秀生死后不久,一个星期一的上午,长安林业大学来了一个叫巩国兰的女青年,二十四五岁,面庞清秀、身材娇小。
当她走进校长办公室的时候,沈艳秋正在向校长递交校庆期间接待工作方案,乍一看还以为是雪姣回来了,这个女孩子生得很像雪姣,不同的是她的眼神中透露出某种与她的年龄和性别不怎么相称的深邃。
说起话来不枝不蔓,直奔主题。
她自称是长安林业大学的校友,由于工作关系参与了李教授发现黑鹳的始末,最近了解到一段时间以来有关这一事件的某些社会舆论,感到多与事实不符,特意来向学校领导反映一些真实的情况,把真相还给世人。
沈艳秋很快就回过神来,巩国兰与李秀生并非初识,事实上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就非同一般了,因为巩国兰是李秀生过去带过的一个研究生,对李秀生特崇拜。
她本来是可以留在科研所或者继续深造的,正是由于对李秀生的崇拜,她才下决心献身野生动物保护,毕业后义无反顾地到了保护区。
这究竟算不算是李秀生的魔力呢?
她那坚毅的目光告诉沈艳秋,她对自己的选择至今无怨无悔。
沈艳秋已经猜出,那个在网上与李秀生QQ聊天的并非女儿雪姣,而是面前的这个女孩子——巩国兰。
她带来了一封湿地保护区的介绍信。
事关重大,校长非常重视,当场指示沈艳秋负责处理,并根据所了解到的情况形成一份书面报告。
许久以来,沈艳秋似乎很少如此心平气和地听别人讲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