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艳秋的心态十分复杂,对于这个年轻女孩行将揭晓的秘底,虽然情感上还在顽强排斥,但理智上非常希望看到事情的真相。
她让巩国兰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自己饶有兴致地坐在巩国兰对面的椅子里,耐心地听她复原这个故事的全貌。
首次发现黑鹳的那一回,正值清明前后,野外其实还透着冷峭,昼夜温差相差7°~8°以上。
几天下来,又冷又饿的李秀生终于支持不住,晕倒了,或者说懵懵懂懂昏睡过去了,身体怎么冷、怎么痒、怎么痛,一概不觉得了。
不知过去了多久,醒来后发现自己几乎泡在了水中,感觉就像给吸住了一样,想坐起来都困难,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而且麻麻的,不是令人安然的那种麻,而是与疼痛很近似的那种麻。
他记起一次往墙壁上敲钉子,不经意将铁锤敲到了手指上,被敲中手指立刻就会麻痛起来。现在仿佛身上每一寸皮肤都挨了重重的锤击。
他换了一种姿势,让半个身位斜压在芦苇垫子上,这样似乎多少轻快一些了。
不过,也就是一合眼的工夫,他便痛得满地打起滚来。他像遭遇敌情时的猴子那样夹紧双肩、抻紧喉管“呜——呜——”地呻吟着,免得抑制不住痛楚真的眼泪鼻涕地号哭起来。
在他看来单纯为疼痛而哭泣绝非男人本色,是一件颇为不体面的事情。
他试图弄清楚这种剧痛的缘由,一路看过去,结果发现胳膊上、手背上、腿上、脚背上统统冒出了高低不一连绵成片的肿块,有的肿块中央赫然有如被马蜂蜇过一样所留下的圆形蜇洞,又圆又深,污渍斑驳,令人作呕,要多丑陋有多丑陋。
一定是那些贪婪的蚊虫趁他神智不清时把他的身体当作饕餮大餐,现在他的身体等于变成了一道被抛弃的残羹剩饭。
求生的欲望占了上风。
他摸出手机,手机因电池浸水自动关机了,居然还能打开,显示屏上读出的信号很微弱,仿佛风雨中摇曳无定的灯盏。
有意打一通电话求助,但是向谁求助呢?虽然知道附近有一个湿地保护区监测站,但以前从未联系过,便抱着碰碰运气的想法拨通了西安114服务台,向话务员描述了自己的大致情况,请他们代为告知这座监测站他所在的方位,希望立即得到他们的救助。
刚说了几句话信号就消失了,当他再次开机的时候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了。
不知对方能否记住他的话,万一这通电话最后证明没起什么作用,那么他很有可能真的走不出这片湿地了。
他开始作最坏的打算,心想,即使死在这里也没有什么遗憾的,他为什么要活着呢,不就是为了寻找这些濒危的鸟么?如今既然找到了它们,说明他的人生已经成功了,他实现了自己的梦想。
死又何妨?能变成一只鸟儿更好,就留在这里守着黑鹳,与黑鹳为伴好了。
保护区监测站虽说在附近,却也足有4公里之远。
这天在监测站值班的是一名叫巩国兰的女技术员,是李秀生的首届硕士毕业生。她在保护区工作已满三年了。
对她而言,这三年的工作所得相当于又读了一个学位。
她在《自然科学杂志》等全国知名学术刊物上发表了好几篇论文,引起了学术界的瞩目。
有几次较为重要的学术讨论会她也受邀参加了,每次都能见到自己所钟爱的导师李秀生教授,并得到导师的真诚鼓励。
正因为如此,参加学术会议成了她平凡生活中一份不可多得的期盼。
导师曾说过准备到她服务的保护区来,或许就在今年春夏之际便来保护区看候鸟。所以巩国兰几乎天天到靠近湿地的监测站来。
接到114查号台转来有人在湿地核心区域迷路的消息,她大吃一惊,昨天傍晚刚刚下过一场豪雨,淹没了所有的路径。
现在外面的人是无论如何也进不来的,那么求助者至少在昨天进来的,真不知里面的人是怎么熬过这一夜的,又为何拖到现在才发出求助信号。
以前经常有探险的大学生前来,他们总是对湿地外围的警示标志视而不见,鲁鲁莽莽地深入核心地带,然后绝地求助。
她见到李秀生后的第一个感觉就是这并非一般的探险者,而更像是一个专业的野外工作者,当时他看上去面目全非,如同在泥水里给埋了半个世纪似的,能存活下来本身就是一个奇迹,必须赶快得到救护。
但是她无技可施,站上没有其他人,又没有运输工具,这人虽然看上去文弱瘦削,她一个女孩子也难以单独应付。
她打算先给他简单冲洗一下,再回去搬救兵——请附近老乡帮忙抬回监测站。
他佝偻在那儿,神智不清,眼镜、望远镜什么的散落在一边,脸上、身上布满了泥巴,到处伤痕累累,触目惊心。
芦苇垫子上的背包让她感到很熟悉,连忙先帮他清洗了脸上的泥巴,这时才确认果然是自己的导师李秀生教授。她随即改变了主意,决定靠自己的力量救导师出去。
她咬紧牙关,摇摇晃晃背着他走了没几步,就已经累得只剩下大口喘气的份儿了,反复试了几次,还是没能走开多远。
情急之下,她想起来以前在电影里看到的一个办法,让他平躺在睡袋上,结结实实捆绑了,然后缓缓地拖着走,这个办法反而奏效,一个半小时以后,他们回到监测点。
巩国兰向保护区管理局报告了李教授的情况,请求尽速派人前来救援。
但是昨晚的豪雨使得湿地边缘尽成泽乡,阻断了一切进入湿地的路,局里派人过来恐怕至少在数日之后,要求她利用现有条件,克服困难,想尽一切办法护理好李教授。
李教授浑身冰冷,脸色发乌,嘴唇紫青。
由于人尚未苏醒,没办法好好洗澡,巩国兰便拿蘸了温水的毛巾替他擦拭了身体,涂上碘酒,再用自己的被褥把他裹起来。然后喂了一瓶热糖水,又喂了消炎药,人渐渐舒缓过来,脸上有了血色。
巩国兰一遍遍呼唤:“李教授,您醒醒!李教授,您醒醒,您看看我是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