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沈青崖在城南租了间不起眼的小院,选择闭门不出三天。
油灯下,两半部《清微降妖录》并排摊在桌上。
纸张泛黄,墨迹深浅不一,但确实是沈家真传。
他花了两个通宵,把下半部从头到尾翻了三遍。
书里确实有解控尸咒的手法,步骤详尽,看起来是真的。
但最后一页夹着的那张字条。
白羽写的“其主使者是‘狐’”,像根刺扎在脑子里。
他放下书,揉了揉眉心。
左臂的印记这两天一直很安静,既不发烫,也没有任何意识波动。
那狐妖自从景山一战后就彻底沉寂,像从没存在过。
“喂。”他对着空气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没有回应。
他卷起袖子,看着那道暗紫色的狐尾印记。
手指按上去,皮肤温热,跟周围没有区别。
他用指尖沿着纹路描摹,尾尖、尾根、分叉的绒毛……栩栩如生。
“我知道你醒着。”他低声说,“至少能听见。”
还是沉默。
沈青崖靠回椅背,盯着油灯跳动的火苗。
这几天他脑子里反复过那些片段:镜中初醒的狐妖,僵尸张振武胸口的菊纹黑钉,柳无眠说的三百年前狐族被屠,白羽的字条……
太多矛盾。
如果狐妖真是玄洋社的主使,为什么要帮他?
如果她要害他,有的是机会。
如果她和玄洋社有血仇,为什么白羽会留下那样的字条?
除非……
白羽看到的狐,不是她。
或者,白羽被骗了。
他深吸口气,起身走到院中。
夜深了,月光清冷。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菊纹黑钉,对着月光看。
钉身的符文细密复杂,不是中原路数。
他在剑桥时旁听过东方学系的课,认得几个古日文的变体字符。
其中有一个,反复出现。
他回屋翻出纸笔,凭着记忆把那个字符描下来。
然后在沈家上半部《降妖录》的附录里翻找。
祖父当年游历各地,收录过一些外邦邪术的记载。
找到了。
“东瀛阴阳术·魂钉缚”,旁边有手绘的符文,和他描的那个有七八分像。注解小字写着:此术需以活物精魄为引,钉入尸身,可控其行动。被缚精魄愈强,尸身战力愈盛。然施术者必遭反噬,折寿损元。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批注,是祖父的字迹:“倭人狼子野心,尝以此术炼战死者为兵,谓之军魂尸。丙午年于旅顺见之,惨不忍睹。”
丙午年……是1906年。
日俄战争刚结束。
沈青崖盯着那行字,后背发凉。
柳无眠没说谎。
玄洋社真的在炼军魂尸。
而且可能已经炼了很久。
那狐妖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三百年前的仇,和现在的军魂尸计划,有什么联系?
他正出神,左臂的印记忽然轻轻一烫。
很轻微,像被针尖扎了一下。
“……小郎君。”
声音直接在脑海里响起,虚弱得像随时会断的丝线。
沈青崖手一顿。
“你醒了。”
“一直……半醒。”狐妖的声音透着疲惫。
“你刚才在想的事……我听见了。”
“那你说说看。”沈青崖放下笔,语气平静。
“三百年前的事,玄洋社,军魂尸,还有我弟弟字条上那个狐字。”
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青崖以为她又昏睡过去了。
“……我族人确实死于阴阳师之手。”狐妖终于开口,语速很慢,像在回忆很痛苦的事。
“但不是玄洋社。”
“那时还没有玄洋社。”
“是他们的祖师,一个叫安倍晴明的旁支后裔,带着几个中原的道门败类做的。”
“为什么?”
“为了天狐丹。”狐妖的声音冷下来。
“青丘狐族每五百年会有一支血脉返祖,生出九尾,内结天狐丹。服之可夺造化,延寿千年。他们算准了时辰,趁我姐姐刚结丹、最虚弱的时候……屠了整个村子。”
沈青崖没说话。
他能感觉到她话里的恨意,浓得化不开。
“我被封进镜子,是因为我是唯一的活口。”
她继续说,“他们需要容器温养天狐丹,丹离体久了会散。镜子是法器,能锁住我的魂魄,也能慢慢把丹从我体内剥离出来。但他们没想到,我把自己大半魂魄和丹熔在了一起。要取丹,就得先杀了我。”
“那为什么镜子会流落到博古斋?”
“我不知道。”狐妖说,“封印我的道士后来似乎出了事,镜子几经流转……直到遇见你。”
听起来合理,但沈青崖没全信。
“柳无眠说,你和玄洋社有勾结。”
“柳无眠?”狐妖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不屑。
“一个靠剥人皮苟延残喘的画皮妖,他的话你也信?他说的妹妹被玄洋社扣着。”
“可是他根本没有妹妹。”
“画皮妖是天地怨气所化,无父无母,哪来的妹妹?”
沈青崖一怔,这点他倒没想到。
“那他为什么要骗我?”
“因为玄洋社许了他好处。”狐妖说得很肯定。
“画皮妖最想要的是什么?一副真正能长久使用的完美皮囊。”
“玄洋社手里有样东西,名叫生肌玉骨膏,传说是唐时炼丹师所制,能让画皮妖的假皮如真皮般生长,不再需要定期更换。”
她顿了顿,“柳无眠那张脸,至少用了五十年了,早该换了。他急着要玉骨膏,所以替玄洋社卖命,抓你弟弟,引你上钩。”
逻辑通了。
但沈青崖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我弟弟的字条上说,其主使者是狐。”
他看着左臂的印记,“这个狐,是不是你?”
这次沉默更久。
油灯噼啪响了一声。
“……不是。”
狐妖的声音很低,带着某种沈青崖分辨不清的情绪。
“但你弟弟看到的,可能确实是一只狐。”
“什么意思?”
“玄洋社现在的掌事者,首席阴阳师,叫安倍晴川。”
狐妖一字一顿地说,“她是女的。”
“也是当年屠我族群的安倍晴明的直系后人。”
“她身边……养着一只白狐式神。”
“据说,是用我某个族人的遗骸炼制的。”
沈青崖握紧了拳头。
“所以白羽看到的狐,可能是那只式神,也可能是安倍晴川本人的代号,她在外行走时,常自称狐姬。”
狐妖叹了口气,“小郎君,你弟弟被他们抓了那么久,看到的、听到的,可能都是他们想让他看到的。”
“那张字条……未必是他真实的意思。”
有道理。
但沈青崖心里还是悬着。
他需要更多证据。
“塘沽炮台,”他换了个话题,“月圆之夜,柳无眠让我去那里。”
“陷阱。”狐妖说得干脆。
“但他们也确实会在那里举行仪式。”
“炼军魂尸需要极阴之地和战场死气,塘沽炮台,是光绪年间大沽口之战、庚子年八国联军、日俄战争……那里死过太多人,阴气积了上百年,是最佳地点。”
“仪式具体要做什么?”
“以沈家血脉为引,唤醒所有炼制的军魂尸。再以天狐丹为核,赋予它们不灭的特性。”
狐妖的声音严肃起来。
“小郎君,如果他们成功,那就不止是百十具僵尸那么简单了。那会是……一支真正不死不灭的军队。而且受施术者绝对控制。”
沈青崖脊背发冷。
一支杀不死的军队,落在日本人手里……
“月圆之夜还有几天?”
“五天。”
时间不多了。
“你现在恢复了几成?”沈青崖问。
“……不到两成。”狐妖苦笑。
“景山那次透支太狠。”
“除非……你愿意让我再附身一次,借你的精血温养,可能能恢复到四成。”
附身。
沈青崖想起上次的感觉。
身体被掌控,意识半浮半沉,那种无力感让他本能地抗拒。
但他没得选。
“……好。”
他最终说:“但这次,我要保持清醒,你要做什么,先告诉我。”
“可以。”狐妖应得很快。
“不过小郎君,附身很耗神,你可能得睡一整天。”
“总比死了强。”
沈青崖走回桌边,坐下。
他按左臂的印记,闭上眼。
“开始吧。”
熟悉的冰冷感从印记处涌出,但这次没有蛮横地冲撞。
那股力量很温和,像溪流般慢慢漫进经脉,所过之处带来轻微的麻痹感。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但没完全失去控制,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世界。
他能感觉到狐妖的存在。
一团微弱紫色的光,蜷缩在他意识深处。
她在缓慢吸收他的精血,每吸收一点,那团光就亮一分。
不知过了多久,那团光动了动。
“……谢谢。”狐妖的声音直接在意识里响起,听起来比刚才有力了些。
“小郎君,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
“附身期间,我能读到一些你表层的心思。”
她顿了顿,“你在怀疑我,一直……”
沈青崖没否认。
“我不能不怀疑。”
“我知道。”狐妖的声音很平静。
“但小郎君,我若真想害你,你现在已经死了十次了。”
“契约的本质是共生。”
“你死,我魂飞魄散。”
“我死,你血脉枯竭。”
“我们是绑在一起的。”
这点沈青崖在《降妖录》里读到过。
契约一旦成立,双方性命相连。
这也是他最终决定信她一次的原因。
“那就证明给我看。”他在意识里说。
“帮我救出白羽,毁了玄洋社的计划。”
狐妖沉默片刻。
“……好。”她说,“但小郎君,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说。”
“如果到最后……我不得不跟安倍晴川同归于尽,”
她的声音很轻,“你要把我剩下的魂魄,封回镜子里,随便哪面镜子都行,我不想……彻底消失。”
沈青崖心里某处被触动了一下。
“你不会死的。”
“我们都不会。”
“我们会好好活下去。”
狐妖没接话。
那团紫色的光在他意识深处微微颤动,像在笑,又像在哭。
窗外传来鸡鸣。
天快亮了。
附身结束,那股力量潮水般退去,留下强烈的疲惫感。
沈青崖睁开眼,发现自己趴在桌上,浑身像散了架。
但左臂的印记温暖而稳定,不再虚弱发烫。
他勉强撑起身,看到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张纸。
纸上用朱砂画着简易的塘沽地图,在某处标了个红叉。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炮台地下三层,军火库改建,仪式在子时,入口在此。——胡十三娘留”
字迹娟秀,但最后一笔有些抖。
沈青崖拿起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小心折好,放进贴身口袋。
还有四天。
他需要准备很多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