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后的李秀生见自己躺在她的被窝里,没有感到难为情,反而很高兴,连说这是多少年来他最美最甜的一觉。
休息了几日,李秀生教授不放心,总感觉那儿还有什么值得再去察看,便执意重返现场,巩国兰只好跟着一起去,帮他拍照,于是就拍下了电线杆上那张孤独的黑鹳。
此后,每天都是巩国兰陪着李教授一起去观测,直到那只黑鹳凄凉地飞走。
巩国兰还提供了另外一些不为人知的细节。
李教授请她不在的时候代他继续观测,有什么情况就及时告知,因此两人建立了网络联系。
在李教授建议下,巩国兰以监测站的名义给保护区管理局写了一份报告,为避免雷击事件再度发生,更好地保护涉禽的安全,申请将湿地的混凝土电杆拆除,改为铺设地下电缆。
末一次来湿地,李秀生教授的健康状况明显不如以前了,除了胃痛之外,又多了膝关节痛、背痛、失眠、怕见风,为了御寒,还随身带了一床电热毯。
这是他的伤心之旅,绝望之旅。自发现黑鹳之后,本来冷冷清清的湿地被炒得火热,到湿地来的人骆绎不绝,大批的记者、官员、游人来到这里参观,都想一睹黑鹳的风姿,市政府甚至准备把这个地方规划为新的旅游目的地。
前不久,在李秀生的结论遭到质疑之后,虽然市政府放弃了原来的计划,但这片已有相当知名度的湿地又被一家叫做迪尚集团的鲁商看中,筹备在这里投资建疗养院,附带建农家乐,游猎、垂钓、休闲,一条直通湿地的沥青公路正在紧锣密鼓的规划之中。
据说肖利民从中做了工作,政府已经向迪尚集团预付了数额不菲的保证金。
有了疗养院、农家乐,有了公路,黑鹳还能再来么?
李秀生很后悔发现了黑鹳,说自己当初发现了黑鹳时还曾以为从此黑鹳会得到更好的保护,没想到结果反而因此害了黑鹳,自己成了千古罪人。
他悲愤难抑,号啕大哭。
见导师老泪纵横,巩国兰劝又劝不住,也跟着伤心地哭了起来,最后是两人抱在一起大放悲声。
巩国兰说:“他留下的最后两句话是,一,大声呼吁,请不要开发这片湿地;二,一定要与那个女人离婚。”
沈艳秋敏锐地捕捉到巩国兰对李秀生的称谓:他。
沈艳秋说:“我想知道,你们是不是住在一起了?”
巩国兰说:“没错儿,那段时间我们一天到晚在一起,当时我心里面只有一个念头:为李教授做我能做的一切。李教授需要我,我感觉得到。”
沈艳秋说:“可你不觉得这样做很不妥当么?他可是你的导师啊。”
巩国兰说:“李教授永远是我的恩师,但他同时也是我心目中的偶像,我不认为我们之间的感情有什么不妥当,因为我们不是逢场作戏,何况李教授根本不爱他的妻子。”
沈艳秋说:“你为什么这么说,是他亲口对你说的么?”
巩国兰说:“是的,这是李教授亲口对我说的。”
沈艳秋说:“对不起,你有没有虎牙呢?”
巩国兰说:“你在说什么呀?我怎么一点也听不懂你的话。”
真相出来了,学校第一时间为李秀生恢复了名誉,为黑鹳事件正了名,补发了李秀生被降职以来所减少的那部分工资,举行了追悼会。
但是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的立项不可能再恢复,死的人也不可能再生。
人们都为李秀生感到惋惜,为自己曾经对李秀生的误解和责难感到不安,并因此深深自责和反省。
但是事后又想,在整个事件演变的过程中,难道李秀生个人就没有任何过失么?
如果他不是那么固执,不是那么抵触,不是那么三缄其口,把有关情况及时透露出来,结果就有可能是另外一种样子。
长安林业大学的校庆如期举行。
偌大的校园张灯结彩,装潢一新的办公大楼喜气洋洋。
庆祝典礼气氛很隆重,规模很盛大,升国旗、奏国歌、鸣礼炮,贵宾满座,省市领导、社会知名人士、杰出校友和各界友好一一现身,向广大师生员工致以最热烈的祝贺。
友好捐赠者代表是房地产开发大亨迪尚集团的阚副总经理,在全场的欢呼声中,他将刚刚竣工的教学大楼的钥匙交给了校长,并从礼仪小姐手中接过了一束鲜花。
典礼结束之后,学校和各学院分别在主会场、各分会场举行学术报告会、研讨会、对话大师、专家讲座和杰出校友访谈等系列活动,热闹非凡。
设在多媒体学术报告厅的“辉煌五十年”——长安林业大学五十年成就成果展更是吸引了不少来宾,在本校知名专家学者的宣传栏中,李秀生教授以黑鹳的发现者位列第一,他被誉为长安林业大学的灵魂。
文艺晚会也很精彩,舞蹈、相声、诗朗诵、戏曲、小品应有尽有,还邀请了内地和香港的当红歌星献艺助兴。
入夜,一切都渐渐静下去,最后只听到两个人的耳语声。
“我以为李秀生心里只有他的那几只鸟儿,没想到还是会有女人。”
“这很正常,每个男人的心底都有自己最柔软的地方。男人这种动物既需要事业,也需要温存和慰藉。你吃醋啦?”
“胡扯,吃醋也是吃你老婆的醋。”
“那好吧,不如我跟我老婆离婚,我们结婚。”
“算了吧你,说得比唱得还好听,这话你都说过一千遍了——不过还是不要离婚的好,一离婚,还不整得鸡飞狗跳?——这样相安无事也不错呢。”
“我看你是怕……”
“唉,我们两个都这样了,你就给我一句实话,当初你究竟给李秀生点过穴没有?”
“哦,这个嘛……时间久了,记不大清楚了。他若是地下有知,真不应该记恨我,因为那顶多是一个玩笑罢了,唔,玩笑。”
“还有,你用什么手段让政府给迪尚集团垫付了保证金?”
“这个嘛,——反正跟你说也无所谓,我是冒用的学校的名义。”
“你是说,如果这笔信用保证金出了问题,让学校来兜底?”
“没错儿。”
“天啊,我的心跳的好厉害,真担心你出事。”
“我即便是出事,也与你绑在一起。”
“你真是一个臭流氓啊。”
“男人不坏女人不爱,你不就爱臭流氓么?”
然而,仅过了一年便出现了迪尚集团爆雷事件,肖利民闻讯立刻给原来一直联系热络的阚总打电话,却无论如何也打不通了。
实际上他当时以长安林业大学的名义跟政府谈,是让政府先行垫付5个亿,以林业大学作为抵押的。
一旦出事,他不知道会怎样,所以他必须第一时间赶往岛城,力图挽救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