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爱穿牛仔裙的中年女人,或者,是一个正在步入老年的女人。
不知为什么,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皇甫泰城莫名地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后来想明白了,她有一种典型的“大众脸”:搁在哪儿都会让人感到熟悉、亲切的那种。
但看她的穿着,却颇有些与众不同。
谢生媛偏好简洁大方、偏向日常的牛仔风格的裙装,搭配自己店里的松糕鞋。
她觉得自己真正的人生从四十岁开始,那时她已经是一双儿女的母亲了。
也是打那之后,她喜欢上穿牛仔风格的裙子——而在她那里,所谓牛仔风格,就是牛仔短裙,按说小姑娘才会穿的那一种。
对于她而言,这既是一个追求美的故事,不加任何掩饰,更意味着一个女人的自立,尽管这个过程不无辛酸。
也算是一种“富足”了:谢生媛有二三十件带着荷叶边、蝴蝶结的牛仔短裙,另有七十多双用来搭配的松糕鞋,它们是谢生媛日常的穿着服饰。
每当她穿着小裙子出门,邻居、商贩、路人总是用好奇的目光打量,就像看到了一个外星人。
十几年前,因为开网店卖日式松糕鞋,接触到牛仔风格的裙子,她觉得这些像公主裙一样的衣服看起来太美好了,让人联想到优雅、唯美的事物。
最初她买回来给青春期的女儿穿,可女儿并不领情,不爱穿。又不能逼,因为女儿的嘴巴已经撅得天一样高。
谢生媛抱着尝试的心态穿上身,立刻眼前一亮,原来自己也可以穿。
她知道以自己的年纪,穿这些裙装有些另类,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自己喜欢的衣服自己买、自己穿,这有错么?
“看到我的每一个人都是笑脸对不对?不会有人对着我哭吧?”
当一个自媒体记者采访她的时候,她这样说道。那是自媒体记者报道了谢生媛为残疾人订制鞋底的事迹。
采访视频获得了上亿次点击,谢生媛被网友们称赞为“率真得可爱”,她跳出了世俗观念里什么年龄就该做什么事的刻板印象,传递着一种不惧旁人眼光、敢于做自己的勇气。
其实,谢生媛也曾经深受世俗桎梏,因为来自偏远的农村被人看低,一度使得自己也为此感到自卑,仿佛真的低人一等似的。
也许因为到了年纪,所以不得不结婚,还有,因为从小生活在重男轻女的环境里,所以对丈夫的花心再三忍耐。
她相信,打不败你的,会使得你更强大。
为自己的懦弱吃过亏,栽过跟头,在挣扎着站起来后,她总算想明白了:其他人讲什么其实都跟你无关,他们说完转身走了,剩下所有需要做完的事情还是得你来做,该承担的还是要你自己来承担。
好在她并没有因此被摧毁,她的信念依然坚挺,谢生媛依然认为善良是本分。
善良是谢生媛在磕磕碰碰的人生路上,悟出来的生存法则。
在她看来,正因为你还有“善”,所以你并不是真的一无所有,另外你还有“弱”,值得别人来帮助。
当然她也不把自己的善看得多么重要,认为自己是救世主之类的,只做力所能及的事就好了。
就像在回答自媒体记者的采访时所说的那样:“如果我做不了的事,不管这个人多么需要我,我不会勉强自己去帮助别人。”
她觉得自己真正的人生从四十岁开始,在她从依靠丈夫的主妇变成家庭的主心骨、决定“做自己”而不是讨好别人以后。
也是在这时,她喜欢上穿牛仔风格的裙子。
穿着裙装这件事对于她而言,不仅仅是一个中年女人不顾世俗地追求美的故事,更意味着一个女人终于自立起来,凭借自己的能力过想要的生活。
谢生媛性格直爽,快人快语,自有一套信奉并践行着的人生准则。
头几次和她接触的人,会听到她这样的表达:
“人生就是要有酸甜苦辣,不然不足以慰平生。”
“善良是本分,因为我的人生一路走来得到过许多人的帮助,做人要感恩。”
谢生媛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件大红色对襟盘扣棉袄,那是她奶奶的嫁妆。
母亲嫁进来之后,衣服传给了母亲,在她长到十四五岁时,母亲又传给了她。
这件棉袄她一直穿到十九岁,肩膀和胳膊肘的位置早就开了裂,发黑的棉絮像猪鬃一样耷拉出来。
棉袄穿在身上,经常让她产生一种身份错位的幻觉:一会儿是奶奶,一会儿是母亲,一会儿又是自己。
二十一岁时,姨娘出嫁,用嫁妆给谢生媛做了件新衣,她才有了第一件自己的衣服。
想起来,自己是怎么会爱上牛仔裙的?纯粹是一步一步走过来,脱离了那个环境后,在安逸生活里产生的审美。
谢生媛生于上个世纪70年代末,所在的村落属于延安的郊区,家里四个孩子,她是长姐,下面有一个弟弟和一对双胞胎妹妹。
两个妹妹在八九岁时得重感冒,因为救治不及时,患上了肾脏病,长期服用中药调理,但收效甚微,直到她们在二十岁去世时,依然保持着幼稚的模样——肾脏不发育,不来月经,只有个子在长高。
两个妹妹常年累月是“药罐子”,村里生产队也不富裕,能给村民的很少,谢家的日子过得艰难。
谢生媛从小没吃过几顿白米饭,肉就更不必说了,只有在每年生产队集体杀猪时,每人才能分到一两块熟肉。
生产队开会一般在晚上,分到肉后,父母带回家,把谢生媛姊妹几个摇醒,往每人嘴里塞上一块肉。
谢生媛上小学时,学费是一块钱,每学期开始,父亲只能拿出一毛钱给她。
上课到一半,老师会让谢生媛回家拿钱,不然就让她搬着板凳走:“不要来了。”
谢生媛真的把凳子搬回家,老师没办法,只能去她家喊她回去继续上学。
从学期开始到结束,这一块钱她始终交不出来。
读完初一后,谢生媛没再继续上学。
家里穷。谢生媛开始去生产队上工。
大人插六行秧苗赚十个工分,她插四行,只得四个工分。
她不服气,看准了机会要往外面跑。
那时候,刚刚允许办私企,外贸订单飞进来,催生了一批小工厂。
谢生媛在手工编织厂里当学徒,用柳条编织花篮,工资从一天一毛钱变成五毛钱。
为了赚更多的钱,她辗转于各种活计之间,在镇上的大马路扫过地,在街边小亭子里卖过衣服,做过保育员、公司里的清洁工,每天起早贪黑,至少干两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