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帝丹高中的空气一如既往地浸泡在粉笔灰、早起困意和制服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里。二年B班的门被拉开,羽丘芽美低着头,快步溜到自己靠窗的座位,把书包塞进桌肚,动作快得像怕被人看见。
她能感觉到旁边座位空着。飞鸟二世还没来。
这让她稍微松了口气,但心脏依然悬着,像踩在还没干透的薄冰上。周五晚上的惊险,书房里社长的脚步声,林荫道下那辆静默的黑色轿车……还有那份此刻正静静躺在她衣柜暗格里的文件。成功带来的短暂兴奋早已被事后绵长的、针扎般的焦虑取代。尤其是,当她周日路过街角便利店,看到电视新闻里,高桥社长气急败坏地对着镜头咆哮,发誓要“让那个装神弄鬼的小偷付出代价”,而画面背景里,有记者拍到警方从书房取出的、压在墨水瓶下的那张预告函——
墨迹。那几行她亲手用羽毛笔写下的花体字,被特写在屏幕上。
她的笔迹。
飞鸟二世见过吗?他肯定见过。他研究过之前所有的预告函照片。他一定能认出来。
教室门又被拉开。芽美的脊背瞬间绷直。脚步声不疾不徐,朝着这个方向。她死死盯着桌面上木头的纹理,手指蜷缩起来。
椅子被拉开的声音。书本放在桌上的轻响。然后是那个清冷的、毫无波澜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早。”
“……早。”芽美从喉咙里挤出回应,依旧没抬头。她能感觉到旁边的视线在自己侧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扫描仪划过。
“高桥社长家的失窃案,”飞鸟二世的声音平稳地传来,仿佛在讨论天气,“听说了吗?”
来了。芽美的指甲掐进掌心。她强迫自己转过头,脸上尽量摆出一点普通女高中生该有的、混合着惊讶和八卦的表情。“听、听说了!新闻都报了。又是圣少女?”
“嗯。”飞鸟二世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动作一丝不苟,“手法和之前类似,但更冒险。潜入路径选择非常规,避开了大部分升级后的安保。目标明确,只拿走了关键文件,留下了仿制品和……”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芽美,“预告函。这次用的是墨水,原笔书写。”
芽美感到自己的脸颊肌肉有点僵硬。“原笔?那不是很危险?会留下笔迹……”
“用的是社长的钢笔和墨水。”飞鸟二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窗外的天光,看不清眼神,“很聪明,增加了鉴定难度。但书写习惯本身,会有特征。”
他像是在陈述客观事实,但每一个字都像小锤,敲在芽美紧绷的神经上。书写习惯……他果然在分析这个。
“飞鸟君还在查这个案子吗?”她问,声音有点发干。
“协助警方做基础分析。”飞鸟二世翻开英文课本,语气平淡,“圣少女这次的行为,舆论反应复杂。有人认为她替天行道,有人认为她越界了。高桥社长已经对社区代表律师施加了压力,那份文件即便曝光,法律程序也会很漫长。”
芽美的心沉了沉。她知道会这样,但亲耳听到,还是觉得一阵无力。她冒了那么大风险,真的能改变什么吗?
“那……飞鸟君觉得呢?”她忍不住追问,“这次,她是越界,还是……做了该做的事?”
问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太明显了。这不像是普通的羽丘芽美会执着追问的问题。
飞鸟二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目光很平静,却仿佛有重量。芽美几乎要移开视线。
“法律上,是犯罪,毋庸置疑。”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事实上,她可能确实阻止了一件基于欺诈的不公。但这改变不了她行为本身的性质。用错误去纠正错误,结果可能暂时正确,但规则被破坏了。下一次,其他人也可以用自己的标准去‘纠正’,社会就会失去共同的底线。”
又是这套说辞。冰冷的、正确的、让人无法反驳却又窒闷无比的说辞。芽美胸口堵得难受,一股郁气冲上来。
“可如果规则本身就不保护该保护的人呢?”她脱口而出,声音比预想中尖锐了一些,“如果遵守规则的结果,就是看着那些孩子失去唯一的公园,看着高桥那种人得意洋洋呢?等漫长的法律程序走完,公园早就变成停车场了!”
教室里有几个同学看了过来。芽美脸一热,猛地收声,低下头。
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操场上的哨音。
“所以,”飞鸟二世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什么情绪,“你认为,在规则失灵的时候,个人拥有超越规则行使‘正义’的权力?”
芽美张了张嘴,却哑然。她不能点头。那等于承认圣少女的逻辑。但她心里,那个声音在呐喊:有时候,除了这样做,还能怎么办?
“我……不知道。”她最终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课本边缘,“我只是觉得……很憋屈。”
飞鸟二世没有再说话。他转回头,看向黑板,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冷硬。
第一节课的铃声响了。老师走进来,开始讲课。芽美盯着黑板,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旁边的存在感太强了,他那番关于规则和正义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她偷眼瞥向他,他坐得笔直,认真记着笔记,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带着火药味的对话从未发生。
午休时,芽美借口去图书馆还书,想避开飞鸟二世。但刚走出教室,就被深森圣良从后面追上,一把挽住胳膊。
“芽美!快去看公告栏!”
“怎么了?”
“文化祭班级节目投票初选结果!”圣良眼睛发亮,“我们班的《玫瑰骑士与影之巫女》票数很高哦!尤其是舞台背景和道具的预览图放上去后,好多人说看起来超精致!”
芽美被圣良拉到一楼公告栏前。那里果然围了不少人。贴在正中的,是各班节目的简单介绍和设计图。他们班的那一栏,除了剧情梗概,旁边附了一张清晰的照片——正是她和飞鸟二世在仓库里,站在已具雏形的城堡背景板前的画面。
照片应该是班长趁他们不注意时拍的。画面里,巨大的木头城堡骨架已经立起,蒙上了部分板材,飞鸟二世正用水平仪测量着门框的垂直度,侧脸专注。而她站在稍远一点,手里拿着砂纸,抬头看着城堡顶端,嘴角似乎还带着一点……完成某项工作后的、轻松的笑意?
芽美愣住了。她都不知道自己当时是那种表情。旁边的飞鸟二世,看起来也和平常在教室里完全不同,更像那天在建材市场里,那个专业的、沉浸在手头事情里的工匠。
照片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感谢飞鸟二世同学与羽丘芽美同学的精诚合作与卓越付出!”
周围有同学小声议论:“哇,看起来好厉害!”“真的像城堡耶!”“飞鸟同学连这个都这么在行吗?”“羽丘同学也好认真……”
芽美脸上有点发烫,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有点窘,好像某个不设防的瞬间被公开了。但似乎……也不完全是坏事?
“拍得不错吧?”圣良撞撞她肩膀,笑嘻嘻地说,“看来你和飞鸟同学的‘搭档’成果显著嘛。”
芽美含糊地应了一声,目光却忍不住再次落在那张照片上。照片里,她和飞鸟二世之间隔着几步距离,各自专注于自己的部分,但奇异地,又因为共同建造的东西,被框进了同一个画面里。
“精诚合作”。她想起仓库里递过来的牛奶盒,想起他稳稳扶住木板的手,想起关于铰链受力的讨论。那些时刻,没有圣少女,没有侦探,只有两个想做好道具的学生。
可那些时刻是真的吗?还是另一种更精密的、观察的一部分?
“他来了。”圣良忽然小声说。
芽美回过神,看见飞鸟二世正从楼梯上下来,朝着公告栏这边走来。周围同学的议论声小了一些,自动让开一点空间。
飞鸟二世走到公告栏前,目光平静地扫过照片和下面的字,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仿佛看的不是自己的照片。然后,他的视线转向旁边的芽美。
“下午放学,”他开口,语气如常,“仓库。开始刮腻子和底色处理。需要调配大量的基础灰浆。”
“……好。”芽美点头。又要去了。那个堆满木头、胶水和灰尘,让他们暂时抛开其他身份,只面对具体问题的空间。
飞鸟二世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好像只是来确认一下日程。
芽美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公告栏上那张照片。心里的那根刺,还在。关于规则,关于正义,关于她那晚的冒险和他的追捕,所有无解的矛盾都还在。
但至少,在仓库里,在那些木屑和颜料之间,或许可以有短暂的、不用思考对错的时刻。
只是,她还能骗自己多久?
放学铃响了。芽美收拾书包,朝着仓库走去。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步伐没有犹豫,但心情,却比城堡的木板更加沉重,缝隙里灌满了迷茫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