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里的空气混合着松木、灰尘和化学制品的气味。巨大的城堡背景板靠墙立着,骨架已经蒙上粗糙的三合板,接缝处露着木茬和钉子头,像一头等待披上皮肤的沉默巨兽。
羽丘芽美套上沾满颜料的旧围裙,看着那桶刚刚搅拌好的、灰扑扑的腻子,又看看旁边飞鸟二世带来的、按照精确比例调好的“石墙基底灰”颜料桶。工程量很大,需要覆盖整个城堡表面,做出石头粗糙的质感。
“先刮腻子,填平接缝和钉孔。”飞鸟二世递给她一把宽刮板,自己拿起另一把,“从下往上,注意厚度均匀,避免堆积。”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响,平静,专业,驱散了芽美心里那点莫名的滞涩。也好,动手干活,就不用想那些复杂的事情了。
她接过刮板,学着他的样子,挖起一团粘稠的腻子,抹在木板接缝处,用力刮平。腻子很沉,手腕需要用力,动作一开始有些笨拙,刮出来的痕迹凹凸不平。
“角度。”飞鸟二世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他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侧,没有碰她的手,只是用手指虚点了一下她手腕的姿势,“刮板与板面呈30度角,手腕用力均匀向前推,不是向下压。”
芽美调整角度,试了一次。腻子果然更平整地填进了缝隙,表面也光滑了许多。
“嗯。”飞鸟二世简单地肯定了一声,转身回到自己负责的区域,开始利落地处理另一边的接缝。他的动作稳定、高效,刮过的区域平整干净,几乎不用返工。
芽美抿了抿唇,也专注起来。仓库里只剩下刮板摩擦木板的沙沙声,偶尔有腻子掉落桶里的闷响。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光柱中尘埃飞舞,落在他们沾了灰的头发和肩膀上。
这工作枯燥,但意外地让人心静。芽美逐渐找到了节奏,手腕的酸痛变成一种踏实的疲惫。她不再去想高桥社长气急败坏的脸,不去想新闻里的预告函特写,也不去想身边这个人平静外表下可能隐藏的审视。她的世界缩小到眼前这块木板,这条需要填平的缝隙,这抹需要刮匀的灰白。
时间在沙沙声中流逝。城堡粗糙的表面渐渐被灰白的腻子覆盖,显出一种原始的、未加修饰的轮廓。巨大的影子投在仓库地面上,随着日光偏移缓缓拉长。
“休息。”飞鸟二世的声音打断了持续的劳作。他放下刮板,走到窗边,从那个似乎什么都能掏出来的工具包里,拿出两瓶水,递了一瓶给芽美。
“谢谢。”芽美接过,拧开,清凉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真实的慰藉。她靠着冰冷的城堡木板,看着飞鸟二世走到颜料桶边,用一根长棍再次缓慢而有力地搅拌那些厚重的灰色浆体。
他的侧脸在背光中有些模糊,但动作依然一丝不苟,仿佛搅拌的不是舞台颜料,而是什么精密的化学试剂。
“为什么这么认真?”话问出口,芽美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没想这么问的。
飞鸟二世搅拌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什么?”
“这个。”芽美指了指巨大的城堡背景,“话剧道具而已。就算做得不那么完美,也不会有人真的在意是不是诺曼式城堡,石头质感对不对。你为什么……连这个都要做到最好?”
飞鸟二世放下搅拌棍,转过身,面对着她。逆光中,他眼镜的镜片是两小片深色,看不清眼神,但芽美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事情只有‘做好’和‘没做好’两种状态。”他的声音平稳无波,“既然决定做,就做到能力范围内的最好。这是效率,也是原则。”
“即使这只是一场没人会在意细节的学园祭话剧?”
“细节决定最终呈现的效果。效果影响观众的体验。既然参与了,就有责任提供符合预期的体验。”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做好的过程本身,有价值。”
“有价值?”芽美不解。
“观察材料特性,规划步骤,解决过程中出现的问题,验证结果是否达到预期。”飞鸟二世列举着,语气像是在复述某种公理,“这个过程,能训练逻辑、耐心和执行力。和最终用来做什么,关系不大。”
芽美哑然。这果然是他的思维方式。一切皆可分析,皆可拆解成步骤和目的。连“认真做一件事”本身,都能被归结为某种自我训练。
可不知为什么,她并不觉得反感。至少,这种“认真”是纯粹的,不掺杂其他目的。不像她,做每件事都带着双重面具,背负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那你觉得,”她鬼使神差地又问,“圣少女……她每次行动,是不是也这么‘认真’?规划,解决意外,追求‘效果’?”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远处传来操场上体育社团训练的模糊喊声。
飞鸟二世沉默了几秒。他走到水桶边,洗了洗手,用一块干净的布擦干,动作不紧不慢。
“从结果反推,她的准备工作非常‘认真’。”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芽美听出了一丝不同,不是冰冷,更像是某种克制的……分析态?“目标选择,路径规划,工具准备,甚至包括心理干扰的运用。她的‘认真’,体现在对成功率和‘表演效果’的双重追求上。”
“那……这种‘认真’,有价值吗?”芽美追问,心跳不自觉加快。她在问一个危险的问题,在试探边界。
飞鸟二世抬起眼,看向她。这一次,芽美看清了他镜片后的目光,是那种熟悉的、洞悉般的锐利,但似乎又多了点别的,一种复杂的评估。
“从技能训练的角度,或许有。”他的回答很谨慎,每个字都像斟酌过,“但技能用于犯罪,其‘价值’就被目的污染了。就像一把刀,可以用来雕刻艺术品,也可以用来伤人。刀的‘锋利’有价值,但用刀做什么,决定了最终的价值是正还是负。”
他看着她,缓缓补充道:“而且,过于专注于‘把事情做好’,有时会让人忽略更根本的问题——这件事,到底该不该做。”
该不该做。
芽美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她猛地低下头,拧紧水瓶盖子。“……该休息够了。继续吧,天黑前要把腻子刮完。”
她没有等飞鸟二世回应,径自拿起刮板,走向未完成的区域,用力地、几乎有些发泄地将一大团腻子甩在木板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飞鸟二世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也默默拿起自己的刮板,走向另一边。
沙沙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急,更重。灰尘在光柱中剧烈地翻滚。
两人不再交谈,只是沉默地、用力地涂抹着灰白的腻子,将木头城堡粗糙的骨架,一点一点覆盖成一片平滑的、没有特征的灰白。像是要掩盖掉下面所有的纹理、接缝,和或许存在的裂痕。
夕阳终于沉了下去,仓库里的光线迅速黯淡。巨大的城堡背景板,此刻只是一堵矗立在昏黄光影中的、未完成的灰色高墙,沉默,厚重,掩盖了所有白天可见的细节,也吞没了所有未说出口的话语。
飞鸟二世打开仓库顶灯。昏黄的灯光下,灰白的城堡显得更加庞大,也更加……空洞。
“今天到这里。”他说,开始收拾工具和剩余的腻子。
“嗯。”芽美也放下刮板,解下围裙。手上沾满了腻子,有些已经干了,紧绷绷的。
飞鸟二世将调好的“石墙基底灰”颜料桶盖好,标签朝外放在墙角,旁边整齐地摆着刷子和滚筒。“明天放学,开始上底色。需要大面积铺开,速度要快,避免接缝。”
“知道了。”芽美低声应道,去角落的水池洗手。冰凉的水冲掉手上的灰白,露出皮肤本来的颜色。
她擦干手,背起书包。飞鸟二世已经锁好了颜料和工具,站在门口等她。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仓库,锁门。暮色四合,路灯渐次亮起。
“明天见。”飞鸟二世说。
“明天见。”
芽美转身走向回家的路。走出一段,她忍不住回头。飞鸟二世还站在仓库门口的路灯下,没有立刻离开,只是望着眼前那栋在暮色中只剩下黑色轮廓的校舍仓库,仿佛能透过墙壁,看见里面那堵未完成的灰色高墙。
他的侧影被灯光拉得很长,落在空旷的地面上,孤单,挺直,又似乎带着某种沉重的静止。
芽美转过头,加快脚步,逃也似地离开了。
路灯将她的影子缩短又拉长,忽前忽后,像另一个沉默追随、却又无法摆脱的自我。
仓库里,那堵巨大的灰墙静静矗立在黑暗中,等待着明天的色彩,也掩盖着今天所有涂抹其上的、未曾言明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