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塘沽炮台在月光下像一头趴伏的巨兽。
沈青崖伏在废弃岗楼的阴影里,用单筒望远镜观察。
炮台主体是水泥浇筑的德国式堡垒,庚子年挨过重炮,外墙布满裂痕。
入口处有灯光,不过不是电灯,是绿幽幽的灯笼,沿着石阶一路挂下去,像通往地府的引魂灯。
子时快到了。
他检查装备:腰间皮囊塞满特制香灰和朱砂弹,背上绑着桃木剑,袖袋里是那枚菊纹黑钉。
这东西关键时刻或许能反制对方术法。
“他们在下面三层。”狐妖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比之前清晰有力。
“我感觉到……很多东西。”
“多少?”
“……上百,可能更多。”
沈青崖手一紧。
上百具军魂尸,如果全放出来……
“入口有守卫吗?”
“两个,穿黑衣,戴高帽,是阴阳师的式神鸦天狗。”
狐妖顿了顿,“我能处理,但会惊动下面。”
“那就硬闯。”沈青崖收起望远镜,“没时间了。”
他猫腰穿过废墟,绕到炮台侧面的坍塌处。
这里有条裂缝,勉强能容一人通过。
他侧身挤进去,里面是条向下倾斜的通道,墙上有残留的电缆支架。
越往下走,温度越低。
不是阴冷,是一种仿佛能渗进骨髓的寒意。
通道尽头是一扇锈死的铁门,门缝里透出绿光。
沈青崖贴在门边听。
里面传来低沉整齐的诵经声,是日语的经文,语调平板诡异。
他摸出两根细铁丝,插进锁孔。
沈家的手艺不止降妖,这种老式铁锁不算难。
咔哒一声,锁舌弹开。
他深吸口气,平复下情绪后,轻轻推开门。
门后是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足有三层楼高。
这里原本应该是军火库,两侧还立着空荡荡的弹药架。
但现在,架子上摆满了东西。
一具具穿戴整齐的日军军装的尸体,笔直站立,双眼紧闭,脸色青灰。
他们胸前都钉着一枚黑色的菊纹钉,和他手里那枚一模一样。
数量之多,密密麻麻站满了半个仓库,像一支沉默的亡灵军队。
诵经声来自仓库中央。
那里用白粉画了个巨大的五芒星阵,阵眼处坐着个穿白色狩衣的女人。
她背对这边,长发披散,面前插着九面黑色幡旗。每面旗上都绣着不同的妖物图案。
安倍晴川。
沈青崖目光快速扫过法阵边缘。
然后他看见了——
白羽。
弟弟被绑在一根木桩上,垂着头,似乎昏迷着。
他身上只穿单衣,裸露的皮肤上画满了红色的符文。
木桩旁边还立着一面等人高的铜镜,镜框雕满狐狸纹饰。
“找到了。”狐妖的声音紧绷。
“但小郎君,不对劲。法阵的力量……太强了。她在准备的不是唤醒仪式,是……献祭。”
“献祭谁?”
“你弟弟,和我。”狐妖顿了顿。
“那面镜子,是封印我的那面镜子的子镜。她用你弟弟的血脉做引,想通过子镜直接从我体内抽取天狐丹!如果成功,她不仅能得到丹,还能通过血脉链接控制你这个沈家最后的传人。”
沈青崖立马问道:“那现在怎么办?”
“等!”
“仪式开始前,法阵防御最强。”
“等她开始念咒,力量集中到镜子上时,才是破绽。”
“届时,你去救你弟弟,我拖住她。”
“那你一个人?”
“这是我等了三百年的仇。”狐妖的声音异常平静,“小郎君,记得你的承诺。”
沈青崖咬牙。
他从阴影里悄声移动,借着弹药架的掩护靠近法阵边缘。
距离白羽还有二十米。
安倍晴川的诵经声忽然拔高。
她举起手中的神乐铃,清脆的铃声在密闭空间里回荡。
所有站立着的军魂尸,同时睁开了眼睛。
空洞漆黑的眼眶,齐刷刷转向沈青崖的方向。
糟了。
“发现你了。”安倍晴川转过头。
她约莫四十岁,容貌清丽,但眼睛是诡异的淡金色,瞳孔细长如兽。
“沈家的后人,还有……我可爱的小狐狸。”
她站起身,狩衣下摆拖过地面。
铃铛又是一响。
离沈青崖最近的三具军魂尸动了,动作迅捷如猎豹,直扑而来!
沈青崖甩出朱砂弹。
弹丸在半空炸开,红色粉末笼罩尸群,它们动作一滞,皮肤嗤嗤冒烟。
但没用,数量太多了。
又有五具从侧面包抄,封住退路。
他拔出桃木剑,剑身抹过掌心,鲜血浸透木纹。
以血饲剑,增强破邪之力。
一剑劈开最先扑到的军魂尸,黑血喷溅。
但更多涌上来。
左臂的印记猛地爆发出灼热的紫光!
“退后!”狐妖的声音在他脑中炸开。
沈青崖本能后撤。
紫光从他左臂涌出,化作一道弧形的屏障,撞上来的军魂尸触到光壁,瞬间燃烧起来,发出凄厉的嚎叫。
紫光在空中凝聚,勾勒出一只巨大的白狐虚影,九条尾巴如焰火摇曳。
虚影落地,化作实体。
是胡十三娘,但比镜中初见时清晰得多。
她一身白衣,赤足站在法阵边缘,长发无风自动,眼瞳是燃烧的紫色。
“安倍晴川。”狐妖开口,声音在仓库里回荡,带着金属般的共鸣。
“三百年的账,该清了。”
安倍晴川笑了,笑得优雅从容。
“小狐狸,你长大了。可惜,还是这么天真。”
她摇动神乐铃,“你以为,我还是当年那个只能躲在祖师身后的学徒?”
铃声中,九面幡旗同时震动。
旗面上的妖物图案活了,化作黑烟钻出,落地成型。
三头犬、姑获鸟、雪女、酒吞童子……九只强大的式神,将狐妖团团围住。
“杀了她,取丹。”安倍晴川轻描淡写。
式神扑上。
狐妖长啸一声,九尾如鞭抽出,紫焰缠绕,与式神战作一团。
火焰与黑烟交织,碰撞声震耳欲聋。
但她明显吃力。
同时对付九只顶级式神,还要分心维持护住沈青崖的屏障。
沈青崖趁机冲向白羽。
挡路的军魂尸被狐妖的紫焰余波扫到,纷纷燃起。
他冲到木桩前,用桃木剑砍断绳索。
“白羽!醒醒!”
弟弟没反应。
沈青崖探他鼻息,微弱但还在。
他背起白羽,转身要跑。
“哥哥……”
微弱的声音。
沈青崖僵住。
他侧过头,看见白羽艰难地睁开眼,瞳孔涣散,但确实醒了。
“镜子……”白羽气若游丝,“打碎……子镜……否则她会……通过链接……控制你……”
沈青崖看向那面铜镜。
镜面正对着法阵中心,此刻映出的不是仓库景象,而是一团旋转的紫色光芒,那是狐妖的妖元。
“可是你——”
“我没事……”白羽挤出一个虚弱的笑。
“快……”
沈青崖放下弟弟,冲向铜镜。
安倍晴川注意到他的动作,脸色一变:“拦住他!”
几只式神分出来扑向沈青崖。
狐妖厉喝,九尾暴涨,硬生生将式神撞开,但她自己后背也被雪女的冰锥刺穿,白衣染血。
“小郎君!”她嘶喊,“打碎它!”
沈青崖冲到镜前,举起桃木剑,全力劈下。
铛!
剑被弹开。
镜面浮现出一层黑色薄膜,坚韧如革。
“没用的。”安倍晴川冷笑。
“子母镜一体,除非你毁掉母镜,但你舍得吗?那可是小狐狸的家。”
沈青崖咬牙。
他想起狐妖的话:如果到最后,把我封回镜子里。
他看向激战中的狐妖。
她已浑身是伤,白衣破碎,紫焰暗淡,但仍在死战。
九只式神被她撕碎了三只,剩下六只也伤痕累累。
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紫瞳里,没有恐惧,只有决绝。
她冲他微微点头。
沈青崖明白了。
他掏出那枚菊纹黑钉。
安倍晴川自己炼制的法器。
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将钉子狠狠刺向铜镜镜面!
钉尖碰到黑色薄膜的瞬间,安倍晴川脸色骤变:“你敢——”
钉子刺穿了薄膜,钉进镜面。
裂纹从钉入点扩散,瞬间遍布整个镜身。镜中的紫色光团剧烈震颤。
“不!!!”安倍晴川尖叫。
铜镜炸裂。
无数碎片飞溅。
同一瞬间,与狐妖缠斗的式神动作齐齐一滞,化作黑烟消散。
安倍晴川与子镜的链接被强行切断,她遭到反噬,喷出一口血,踉跄后退。
狐妖也晃了晃。
子镜破碎,她的魂魄受到冲击,虚影开始变淡。
但她没停,她转身,扑向安倍晴川。
紫焰在她周身燃烧到极致,九条尾巴合而为一,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紫色光柱。
“这一击,”狐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为了青丘。”
光柱落下。
安倍晴川尖啸着举起神乐铃和所有幡旗抵挡。
黑光与紫焰碰撞,爆发出刺目的光芒,气浪将沈青崖和白羽掀飞出去。
光芒持续了整整十秒。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紫焰消散,黑光无踪。
仓库中央只剩下一个焦黑的深坑,安倍晴川和她的法器消失得无影无踪,连灰烬都没留下。
狐妖的虚影站在坑边,已经淡得几乎透明。
“小郎君……”她转身,声音微弱如蚊蚋,“剩下的……交给你了……”
她看向那些呆立不动的军魂尸。
安倍晴川死了,但控尸术还在,钉子在,它们就还是活死人。
“用镜……”狐妖抬起近乎透明的手,指向满地的铜镜碎片。
“反射月光……清微安魂咒……你知道的……”
沈青崖爬起来,捡起最大的一块镜片。
他抬头,透过仓库顶部的破损处,能看见一轮满月。
他将镜片对准月光,调整角度,让月光反射照向最近的军魂尸。
然后,他开口念咒。
沈家祖传的清微安魂咒,他从小就会,但从没想过会用在这样的场合。
清朗的咒文在仓库里回荡。
月光经过镜片反射,染上一层柔和的银白色,照在军魂尸身上。
它们胸口的菊纹黑钉开始松动,一枚接一枚脱落。
尸体们摇晃着,倒下去,落地时化作飞灰。
沈青崖一块一块地捡起镜片,调整角度,反射月光,念咒。
他走过整个仓库,月光所及之处,亡灵归于尘土。
最后一个倒下的是张振武。
或者说,是他的那身军装。
钉子脱落,军装塌陷,里面空空如也。
做完这一切,沈青崖回到深坑边。
狐妖的虚影只剩下淡淡的轮廓。
“十三娘。”他轻声唤。
虚影动了动,似乎想笑。
“承诺……”
“镜子……”
沈青崖从怀里掏出一面随身带的梳妆镜。
他咬破手指,用血在镜面画下封印符文。
沈家最古老的封魂咒。
“来。”
最后一点紫色的光点从虚影中飘出,依依不舍地绕着他转了一圈,然后钻进小镜子里。
镜面闪过一道紫芒,随即恢复平常。
沈青崖握紧镜子,感受到掌心传来微弱的暖意。
她还在。
身后传来咳嗽声。
白羽醒了,挣扎着坐起来。
“哥……”
“我们……赢了?”
沈青崖走过去扶起弟弟。
“嗯,赢了。”
仓库里,军魂尸全部化作尘埃,只有满地的黑色铁钉和铜镜碎片,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