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后,郢都城郊。
云爻扶着一瘸一拐的苍梧子,站在山岗上眺望。远处城墙高耸,城门人流如织,车马喧嚣声隐约传来。这是云爻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城。
“这就是郢都?”他喃喃。
“楚国都城,”苍梧子咳嗽两声,胸口的伤还没好利索,“记住,进城后少说话,多看。这里鱼龙混杂,守帛司的眼线也不少。”
两人顺着土路往城门走。越靠近城门,人越多——挑担的农夫、赶车的商贩、骑马的武士,还有衣衫褴褛的流民。城门口有士兵把守,挨个盘查。
轮到他们时,士兵瞥了眼苍梧子的伤:“老头,你这伤怎么弄的?”
“上山采药摔的,”苍梧子赔笑,“军爷行个方便。”
士兵又打量云爻,目光在他胸口停留片刻——那里衣襟微敞,露出淡淡的金色纹路,但看起来就像普通胎记。
“进去吧,别惹事。”士兵挥手放行。
进城后,喧嚣声扑面而来。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酒旗飘扬,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云爻看得眼花缭乱,这些东西在部落里从没见过。
“别东张西望,”苍梧子低声说,“跟上。”
两人穿过几条街,拐进一条僻静小巷。巷子深处有家破旧的客栈,招牌上写着“平安客栈”。
掌柜的是个干瘦老头,正打着算盘。见苍梧子进来,抬眼看了看:“住店?”
“要两间房,安静点的。”
“一天五个铜钱,先付钱。”
苍梧子摸出几枚铜钱放柜上。掌柜收了钱,递来两把木钥匙:“楼上最里头两间,没事别乱跑。”
上楼进屋,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但比部落的茅屋强多了,至少不漏雨。
“休息一个时辰,天黑后出门。”苍梧子说。
“去哪?”
“黑市。”
天黑得很快。郢都的夜晚比白天还热闹,灯火通明,酒楼妓馆传来歌舞声。但苍梧子带云爻走的是另一条路——越走越暗,越走越偏。
最后来到一片河滩,岸边停着些破船,人影绰绰,没人点灯,只靠月光照明。这里安静得诡异,所有人说话都压着嗓子。
“这里是郢都黑市,”苍梧子低声说,“卖什么的都有——情报、禁药、赃物,还有……天书残片。”
云爻心里一紧。
两人沿着河滩走。两边地上摆着些东西,盖着布,看不清是什么。偶尔有人掀开一角,露出青铜器、玉器,甚至还有发着微光的骨头。
“那些是……陪葬品?”云爻低声问。
“盗墓贼的货,”苍梧子说,“不少古墓里有天书残片,守帛司管不过来,就流到黑市了。”
正说着,前面传来争吵声。
“你这破布也敢要十两金?抢钱啊!”
“爱买不买,这是真货!”
云爻循声望去,见个麻脸汉子正和摊主争执。摊主手里拿着块布片,青灰色,有字——和云爻捡到的那块很像,但小得多,只有指甲盖大。
胸口纹路突然一跳。
云爻走近些,盯着那布片。摊主察觉他目光,咧嘴笑:“小哥识货?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帛文’,从古墓里刨出来的,上面记着神通呢!”
“什么神通?”云爻问。
“这……”摊主噎住,他根本不认识上面的字。
麻脸汉子嗤笑:“屁的神通,就是块烂布。十文钱卖不卖?”
“不卖!”
争执又起。苍梧子拉了拉云爻袖子,摇头示意别管闲事。可就在这时,布片在摊主手里突然亮了——很微弱的光,但云爻看得清楚,是金色。
胸口的纹路跳得更急了,像在呼应。
“这布片我要了。”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
众人转头,见个黑衣青年走来。他戴斗笠,遮了半张脸,但身形挺拔,腰间佩刀——青铜刀,刀身刻字。
守帛司!
云爻心里一紧,下意识后退半步。苍梧子也绷紧了身体。
青年走到摊前,丢下一小块金子:“布给我。”
摊主眼睛亮了,赶紧抓过金子,把布片递上。青年接过布片,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转头——斗笠下的目光扫过云爻。
“你身上有帛纹气息,”青年淡淡说,“新觉醒的?”
云爻手心冒汗,不敢接话。
青年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很冷的笑。
“别紧张,我不是来杀你的,”他说,“至少今天不是。我叫烛阴,守帛司三级帛卫。你是……逆写者?”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只有周围几人能听见。摊主和麻脸汉子脸色一变,赶紧退开,显然知道“逆写者”意味着什么。
“你想怎样?”苍梧子挡在云爻身前。
“不想怎样,”烛阴把玩着布片,“只是好奇。逆写者很少见,能活到进城的更少。你们来黑市,是想找天书残片,还是想打探消息?”
“与你无关。”
“确实无关,”烛阴点头,“不过我劝你们一句——郢都的黑市,守帛司盯得很紧。你们刚才看这块布片的样子,已经被人记下了。不出半个时辰,就会有更多帛卫过来。”
他顿了顿,又说:“但如果你们愿意合作,我或许能帮你们。”
“合作?”苍梧子眯眼。
“我查一桩案子,需要逆写者的能力,”烛阴说,“你们帮我,我帮你们在黑市活动,还能提供些情报——关于天书残片,关于守帛司,关于……三年前死在雷泽的那个巫祝。”
云爻猛地抬头:“你知道我爹的事?”
烛阴看了他一眼:“云沧,云梦部落前代巫祝,三年前进雷泽寻天书残片,再没回来。守帛司的记录是‘失踪’,但我知道更多。”
“你知道什么?”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烛阴看了眼四周,已经有不少人在偷偷往这边看,“跟我来。”
他转身往河滩深处走。云爻和苍梧子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三人走到一艘破船后,这里更隐蔽。烛阴摘掉斗笠,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左眼戴着眼罩,右眼是深褐色。
“你的眼……”云爻下意识说。
“三年前伤的,在雷泽,”烛阴摸了摸眼罩,“和你爹同一时间。”
“你见过我爹?”
“见过,也交过手。”烛阴说,“那时我刚加入守帛司,奉命追查一批流失的天书残片。线索指向雷泽,我在泽边遇到你爹,他正被另一伙人追杀。”
“什么人?”
“不知道,蒙面,但用的是守帛司的制式青铜刀,”烛阴说,“我以为是同僚,想帮忙,结果被他们偷袭,伤了左眼。你爹救了我,带我躲进一个山洞。”
云爻呼吸急促:“后来呢?”
“他在洞里找到一块帛片,和你捡到的那块很像,”烛阴回忆,“他想带走,但那些人追来了。他让我先走,自己引开追兵。我逃出去后,再回去找,洞里已经没人了,只有打斗痕迹和血。”
“他……死了?”
“不知道,”烛阴摇头,“我后来在守帛司内部查过,那天的行动没有记录。追杀你爹的那些人,也不是正式帛卫——像是某个高层私自调动的人手。”
苍梧子沉声:“守帛司内部有人想灭口?”
“恐怕是,”烛阴说,“我暗中查了三年,发现一件怪事——所有和雷泽天书残片有关的任务,记录都被抹了。知道这事的人,要么调走,要么死了。”
他看着云爻:“你爹手里的那块残片,记载的东西可能很重要。重要到有人不惜一切要掩盖。”
云爻握紧拳头:“我要查清楚。”
“我可以帮你,”烛阴说,“但你要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黑市最近在流传一块特殊的帛片,据说是‘四时祭坛’的地图,”烛阴说,“守帛司在找,各大势力也在找。我需要逆写者的能力,帮我确认那帛片的真假。”
“四时祭坛?”
“传说伏羲女娲立四时神,建了四座祭坛镇守四方,”苍梧子解释,“春析、夏炽、秋敛、冬藏。祭坛位置只有天书记载,找到祭坛,或许能找到更多天书秘密。”
烛阴点头:“那块地图在黑市最大贩子‘鬼爷’手里,三天后会公开拍卖。但鬼爷狡猾,很可能拿假货糊弄人。逆写者对天书气息敏感,能分辨真假。”
云爻看向苍梧子。老人沉吟片刻,点头。
“可以合作,”苍梧子说,“但有个条件——拍卖那天,我们要一起去。如果帛片是真,我们要拓印一份。”
烛阴笑了:“成交。”
他从怀里摸出个木牌扔给云爻:“这是临时通行令,能在黑市活动。三天后,酉时,还在这里见。”
说完,戴回斗笠,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云爻握着木牌,心里五味杂陈。爹的死果然不简单,守帛司内部有鬼。而烛阴这个人,是敌是友,也还看不清楚。
“走吧,”苍梧子拍拍他肩,“先回去休息。接下来三天,你得抓紧学控制纹路。拍卖那天,不会太平。”
两人离开河滩。走到巷口时,云爻回头看了一眼。
黑暗中有双眼睛在盯着他们,一闪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