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少年团”的“内卷”之风方兴未艾,沈逸正享受着这群“意外班底”带来的些许清静,盘算着是不是该引入“段位等级”制度,进一步消耗,哦,不,激发他们的精力时,一桩突如其来的大事,如同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打破了沈府表面上的宁静,也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这日清晨,沈逸尚在梦中与周公下棋,便被府中不同寻常的动静吵醒。外面不再是少年们晨练的呼喝,而是急促的脚步声、管事们压低了嗓音却难掩兴奋的交谈,以及一种弥漫在空气中的、紧绷而又亢奋的情绪。
“怎么回事?”沈逸揉着惺忪睡眼,问端水进来的阿福。
阿福脸上也带着激动之色,声音都提高了八度:“少爷!大喜事!天大的喜事!主家……主家接到官府的订单了!是织造司的采买!数额巨大,听说……听说关乎咱们沈家半年的营收呢!”
“官府订单?织造司?”沈逸的睡意瞬间跑了一半。他虽立志咸鱼,但对沈家的核心产业还是有点概念的。织造司专供宫廷和官府用度,能拿到它的订单,不仅是巨大的利润,更是地位和实力的象征,对于如今亟需重振声威的沈家而言,意义非凡。
“知道具体是什么吗?”
“听前院的管事们议论,好像是……是一批特供的云锦和缂丝,要求极高,数量巨大,而且工期非常紧!”阿福比划着,“二爷天没亮就被叫去前厅议事了,这会儿府里能调动的资源都在往这事儿上倾斜呢!”
沈逸披衣起身,走到窗边。果然,府中下人行走的步伐都比往日快了许多,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兴奋,偶尔交谈几句,也离不开“订单”、“织造司”、“工期”这些字眼。连他那群“少年团”的成员,今日似乎也安静了不少,大概是被家中长辈严厉叮嘱过,不敢在这种关键时刻添乱。
‘巨额订单?期限紧迫?’ 沈逸摩挲着下巴,‘听起来是块肥肉,但……怎么总觉得有点噎人呢?’ 前世的一些商业案例下意识地在他脑海中闪过。这种看似诱人的大单,往往伴随着极高的风险和苛刻的条件。
与此同时,沈府议事厅内,气氛热烈而凝重。
家主沈伯渊端坐主位,虽竭力维持着平日的威严,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喜色,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激荡。二爷沈仲瑾坐在下首,面前摊开着厚厚的订单文书和契约定稿,正语速极快地向在座的各位核心管事阐述情况。
“……诸位,此乃织造司特批的采买订单,共计云锦八百匹,缂丝五百幅,纹样、规格皆按最高标准,用以筹备明年开春的万寿节及各国使臣朝贡!”沈仲瑾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订单总额,确如外界所传,抵我沈家绸缎生意半载之利!若能如期按质完成,不仅获利丰厚,更能让我沈家‘江宁织造’之名,再次响彻朝野!”
下面坐着的管事们闻言,个个呼吸急促,眼神发亮。半年营收!这是何等庞大的数目!而且是与织造司搭上线,这其中的潜在好处,更是无法估量!
“然而!”沈仲瑾话锋一转,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订单虽好,要求却也极为严苛。所有织物需在六十日内交付!逾期一日,罚没三成货款;逾期五日,全单作废,并追究失职之责!”
六十日!
众人心中都是一凛。如此数量庞大、工艺要求极高的云锦和缂丝,正常工期至少需要三个月!六十日,这几乎是极限压缩了!
“此外,织造司派有监造官,全程督查,一丝一毫不得差错。”沈伯渊沉声补充道,“此单,关乎我沈家声誉与前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自今日起,家族所有资源,优先保障此单!各房、各铺,需通力协作,若有阳奉阴违、推诿扯皮者,家法严惩不贷!”
“谨遵家主之命!”众管事齐声应诺,神色凛然。他们都明白,这既是一个巨大的机遇,也是一场严峻的考验。
议事结束后,整个沈家如同一架精密的机器,开始超负荷运转起来。
库房被优先开启,囤积的上等生丝、金线、孔雀羽线等原料被一车车运往各个工坊。
沈家名下所有技艺精湛的织工、绣娘被迅速召集,日夜轮班,赶制样品,熟悉新要求的纹样。
二爷沈仲瑾亲自坐镇总揽,协调各方,忙得脚不沾地,嗓子几日下来便沙哑不堪。
连沈逸那“少年团”的成员,也被临时征调,负责一些文书传递、物料清点的辅助工作,美其名曰“实务锻炼”,实则也是人手紧缺下的无奈之举。沈元嘉等人倒是干得热火朝天,觉得这比沙盘推演更刺激,更能体现他们的“价值”。
府中上下,弥漫着一股紧张而又充满希望的气氛。每个人都仿佛被上了发条,为了这笔足以让沈家翻身崛起的巨额订单,拼尽全力。
然而,在这片热火朝天的景象中,有一个人却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冷漠的清醒。
沈逸依旧每日准时到他的书房“点卯”,喝茶,看书。外面的喧嚣似乎与他无关。他只是偶尔会站在窗边,看着那些行色匆匆、面带焦虑的管事和仆役,看着库房方向进出的车辆,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全族资源倾斜……期限卡得这么死……利润高到离谱……’ 他轻轻敲着窗棂,‘这怎么看,都像是个标准的……陷阱合同啊。’
他想起了前世那些用诱人条件吸引客户,然后在细节处埋雷,最终让合作方吃尽苦头甚至血本无归的商业案例。
‘织造司……官府……’ 他沉吟着。沈家如今的身份敏感,与官府打交道,更是要慎之又慎。这笔订单来得如此“及时”又如此“苛刻”,真的只是正常的商业行为吗?
‘树大招风。沈家刚刚因为诗会出了点风头,这‘巨额订单’就来了?会不会太巧了点?’ 一种隐隐的不安,在他心底盘旋。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一来,他没有任何证据,只是基于前世经验的直觉猜测;二来,整个沈家都沉浸在这“天降横财”的喜悦和紧张中,他一个旁支少爷,人微言轻,贸然泼冷水,只会惹人厌烦,觉得他是在嫉妒或者危言耸听。
‘但愿是我想多了吧。’ 沈逸收回目光,重新坐回他的躺椅上,拿起那本没看完的《山海经》。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我这条咸鱼,还是继续我的摸鱼大业吧。’
他试图用书中的奇珍异兽来驱散心头那丝不安,但外面那持续不断的、代表着家族全力运转的喧嚣,却像背景音一样,顽固地提醒着他——风暴,或许正在看不见的地方酝酿。而这艘名为沈家的大船,正开足马力,驶向那片未知的海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