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那句轻飘飘的“得活动活动筋骨了”,如同投入死水中的一颗石子,虽未立刻激起滔天巨浪,却也让凝滞压抑的商铺气氛,产生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他依旧倚在书房门框上,目光仿佛没有焦点,实则内心正在飞速盘算。
‘原料价格被联手抬高,核心工匠被精准挖角或‘意外’……这手笔,不像寻常商业竞争,倒像是……精准的狙击。’ 沈逸摩挲着下巴,‘华彩阁?他们有这么大能量,能同时撬动整个上游原料市场和下游核心工匠?背后肯定还有人。是针对沈家而来,还是……冲着那笔官府订单本身?’
他想起了沈家那尴尬而敏感的“前皇商”身份。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麻烦,真是天大的麻烦。’ 沈逸心里哀叹一声。他完全可以想象,现在议事厅里是怎样一副鸡飞狗跳的场景。二爷沈仲瑾怕是已经急得嘴角起泡,那些老管事们除了唉叹气和说些“早知如此”的马后炮,估计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主意。
他完全可以继续装聋作哑,躲在这小书房里,两耳不闻窗外事。毕竟,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他一个“挂名顾问”,谁又能真的把责任推到他头上?
‘但是……’
沈逸的目光扫过前院那些面带惶惑、窃窃私语的伙计,掠过库房方向那明显稀疏了不少的运料车辆,最后落在自己这间舒适安逸的书房上。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这个念头再次清晰地浮现。
若是沈家因此事伤筋动骨,一蹶不振,甚至更糟……他这条依附于沈家的“咸鱼”,还能有安生日子过吗?他那点偷偷攒下的“跑路费”,在真正的家族倾覆面前,又能支撑多久?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更重要的是,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沈元嘉那小子充满信任和崇拜的眼神;主母赏赐时那带着期许的目光;二爷沈仲瑾拍着他肩膀大笑的爽朗;甚至……那群被他“折磨”得叫苦不迭,却又在他面前规规矩矩、眼神清亮的“少年团”成员……
不知不觉间,他在这沈家的羁绊,似乎比他自己以为的,要深得多。
‘唉……’ 沈逸在心里长长地、无奈地叹了口气。‘看来这浑水,是不蹚不行了。’
他并非圣母,但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这艘载着他(虽然非他所愿)的大船,在自己有可能伸手拉一把的情况下,沉入海底。
‘罢了罢了,就当是为了我未来的咸鱼生活能有个相对安稳的港湾吧。’
想到这里,沈逸一直微微蹙起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眼神中的那丝犹豫和懒散,被一种沉静的决断所取代。
他知道,一旦插手,就意味着他再也无法躲在幕后安逸摸鱼,必将被推到风口浪尖,与他一直想要避免的家族核心事务牢牢绑定。
但,似乎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他缓缓直起身,不再倚靠门框。一直侍立在旁、大气不敢出的安竹,敏锐地感觉到自家少爷身上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只觉得少爷那总是带着几分睡意的眼眸,此刻清亮得有些逼人。
沈逸转身,走回小几旁,目光落在那个他每日摩挲、此刻还残留着茶温的白玉茶杯上。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拈起那只茶杯。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
然后,他手腕微微一倾。
杯中残余的、尚带余温的茶水,连同几片舒展开的碧色茶叶,哗啦一声,尽数泼洒在了旁边的石阶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茶叶零落沾尘。
安竹看得一愣。少爷这是……
沈逸看着那空了的茶杯,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又像是做出了某种仪式般的告别。他随手将茶杯放回托盘,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摸鱼的日子,暂时结束了。”
与此同时,商铺前院,伙计们聚在角落里,人人脸上都带着惶惶不安。
“这可如何是好?原料没了,老师傅也走了,订单眼看就要黄了……”
“要是交不了货,官府怪罪下来,咱们沈家会不会……”
“咱们会不会失业啊?这要是被赶出沈家,可怎么活?”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底层蔓延。他们不像管事们能看到全局,却更能直观地感受到危机——工坊慢了,原料少了,管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
就在人心浮动之际,一个声音坚定地响起:
“别怕!有逸少爷在!”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是沈逸派在外面经常跑腿、消息灵通的阿福。他脸上虽然也有忧色,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逸少爷?”一个伙计疑惑道,“逸少爷是有本事,可……可这次是原料和工匠都没了,逸少爷还能变出来不成?”
“就是,逸少爷再厉害,那也是在内宅管理、出出主意上,这次可是实打实的生死难关啊!”
阿福却用力摇头,仿佛要甩掉那些质疑:“你们懂什么!逸少爷的本事,大着呢!你们是没看见,当初元嘉少爷落水,是逸少爷救的!还有那诗会,下那么大的雨,逸少爷是不是早就备好了雨棚?还有那‘少年团’,以前那些少爷是什么样,现在是什么样?”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在给自己,也给同伴们打气:“我相信逸少爷!他一定有办法!你们没看见吗?刚才后院那么乱,逸少爷还在门口悠闲地喝茶呢!那叫……那叫胸有成竹!对,就是胸有成竹!”
阿福的话,像是一根小小的定心丸,虽然不足以完全驱散恐慌,却也让躁动的人群稍稍安静了一些。不少人回想起沈逸过往那些看似随意、却总能力挽狂澜的事迹,心中也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是啊,还有逸少爷呢!
也就在这时,沈逸的身影,不紧不慢地从后院踱步而出,出现在了通往前面铺面的廊下。
他没有看那些聚在一起的伙计,目光径直投向那间门窗紧闭、气氛凝重的议事厅。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安竹紧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捧着那个空了的茶盘。
沈逸脚步未停,径直朝着议事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