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第一缕晨光从仓库顶部的破洞斜斜照进来,落在满地黑灰上。
那些是军魂尸最后的痕迹,混着脱落的菊纹铁钉和铜镜碎片,铺了厚厚一层。
沈青崖扶着白羽靠墙坐下,递过水壶。
弟弟的脸色还是苍白,但眼睛清明了些,正小口喝水,手还在微微发抖。
“我……”白羽开口,声音干涩,“我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到什么?”
“很多……穿军装的人,站着不动。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在我身上画画。还有……”
他皱眉,努力回想。
“一面镜子,镜子里有只白色的狐狸,她在看我。”
沈青崖握紧口袋里那面小镜子。
镜面温温的。
“那不是梦。”他说。
白羽抬头看他,眼神里有困惑,也有残余的恐惧。
“哥,我们是怎么到这里的?我记得……”
“我在保定调查张振武的案子,然后……然后就不记得了。”
记忆缺失。
可能是控尸术的后遗症,也可能是魂魄受损。
沈青崖没急着解释,只是问:“身上有哪里疼吗?”
白羽活动了下手脚。
“没有。就是没力气。”
他顿了顿,看向仓库中央那个焦黑的深坑,“那是……?”
“安倍晴川,玄洋社的首席阴阳师。”
“她死了?”
“嗯。”
白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哥,你变了。”
沈青崖没接话。
他起身,开始收拾散落的东西。
桃木剑断了,朱砂弹用完了,香灰撒了一地。
他捡起几枚完好的菊纹黑钉,用布包好。
这些东西不能留在这里。
左臂的印记不再发烫,变成了恒定的微温,像一块暖玉贴在皮肤上。
他能模糊感觉到镜子里那团微弱的存在,像风中残烛,但确实还在。
“我们得走了。”
“天亮了,可能会有人来。”
他扶起白羽。
弟弟的腿还是软,大半重量靠在他身上。
两人慢慢往外走,穿过满是灰烬的仓库,爬上倾斜的通道。
回到地面时,晨光刺眼。
废弃的炮台在朝阳下显得破败而平常,昨夜那些绿幽幽的灯笼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们在最近的镇上找了间客栈。
沈青崖要了热水和干净衣服,让白羽洗漱休息。
他自己坐在窗边,摊开那面小镜子。
镜面映出他的脸,眼下有浓重的青黑。
他咬破食指,在镜背画下温养魂魄的符咒。
沈家秘传的手法,以血为引,以念为温。
最后一笔落下时,镜面闪过一道极淡的紫芒。
“……小郎君。”
声音微弱得像叹息,但确实是从镜子里传来的。
“我在。”沈青崖压低声音,“你怎么样?”
“困。”
狐妖的声音断断续续。
“可能要睡很久……这次是真的。”
“睡吧。”
“我守着你。”
镜面暗下去,恢复成普通的镜子。
但沈青崖能感觉到,那团微弱的意识在符咒的包裹下,正缓慢艰难地凝聚。
至少还活着。
三天后,他们回到北平。
沈青崖直接带白羽去了协和医院。
洋大夫检查了半天,结论是“严重营养不良和神经衰弱”,开了些维生素和镇静剂,建议静养。
“你弟弟的身体没有器质性损伤。”
那个戴金丝眼镜的英国医生说,“但精神受到很大刺激,记忆缺失是心理防御机制,可能需要时间恢复,也可能……永远恢复不了。”
沈青崖道了谢,付了诊金。
他把白羽安顿在燕大附近的公寓里,请了个可靠的保姆照顾。
弟弟大多数时间很安静,看看书,写写字,但偶尔会突然愣住,盯着虚空出神,然后问一些破碎的问题:
“哥,我是不是……忘了很重要的事?”
“那些穿军装的人……是真的吗?”
“镜子里的狐狸……她还好吗?”
沈青崖每次都回答得尽量简单。
“过去了。”
“别想了。”
“她没事。”
他不知道这样对不对,但他希望白羽能慢慢回到正常的生活。
教书、读书、结婚、生子,远离那些阴晦的东西。
沈家的担子,他一个人扛就够了。
又过了半个月,燕大开学了。
沈青崖回到讲台。
他还是那个温文尔雅的年轻讲师,讲民俗学,讲地方信仰,偶尔提起些奇闻异事,学生们听得津津有味。
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左臂的印记在月圆夜会微微发烫。
他会拿出那面小镜子,放在月光下,看着镜面偶尔闪过的紫芒。
有时候夜深人静,他会对着镜子说话,说白羽最近看了什么书,说学校里来了个新教授研究萨满教,说琉璃厂又出了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
镜子从不回应,但他觉得她能听见。
十月初的一个下午,沈青崖在办公室批改论文。
窗外秋叶金黄,阳光很好。
有人敲门。
“请进。”
门开了,进来的是柳七。
她还是那身墨绿绒缎旗袍,卷发松松挽着,手里提着个牛皮纸袋。
见到沈青崖,她笑了笑,把纸袋放在桌上。
“听说你弟弟回来了,恭喜。”
“谢谢。”沈青崖看着她,“那晚在鬼市,你借我的金条……”
“不急。”柳七摆摆手,在对面坐下,“我今天是来送东西的。”
她从纸袋里取出一叠文件,推过来。
沈青崖翻开。
是日文文件的翻译件,还有几张模糊的照片。
文件抬头是“玄洋社天津支部实验记录”。
日期从1905年到今年。
照片上是些穿着白大褂的人在地下室工作,背景里隐约可见站立的人影。
“玄洋社在华北的据点基本被拔除了。”柳七点了支烟,这次是真的烟,烟雾缭绕。
“安倍晴川一死,树倒猢狲散。”
“但他们的研究资料流散出去不少,有些被其他势力接手了。”
她指了指其中一页:“你看这段。”
沈青崖顺着看过去。
那是一段关于血脉标记追踪的实验记录,上面提到了沈家,提到了“清微降妖录”,还提到了一个代号。
【归巢】
“什么意思?”他抬头。
“意思是你和你弟弟,可能还在某些人的名单上。”
柳七弹了弹烟灰,“玄洋社没了,但想得到沈家传承、或者想利用你们血脉的人,不会少。”
沈青崖合上文件。
“你为什么帮我?”
柳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父亲,当年也是清道人。不是你们沈家这一支,是南方的分支。三十年前,他追踪一桩江南童尸案,查到日本人头上,被灭口了。”
她掐灭烟,再道:“我接手他的生意,这些年一直在查,玄洋社……是条大鱼,但不是唯一的鱼。”
她站起身:“资料留给你,小心点,沈先生,这世道,人比鬼可怕。”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那面镜子……保管好,她救了你,也救了不少人。”
门轻轻关上。
沈青崖坐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
他收起文件,锁进抽屉最底层。
然后他拿出那面小镜子,对着窗外的落日。
镜面映出橙红的光。
“听见了吗?”他轻声说,“我们还没完呢。”
镜面闪过一道紫芒,很弱,但确实闪了。
他笑了。
晚上,沈青崖去白羽的公寓吃饭。
弟弟最近好多了,开始记起一些旧事。
小时候爬树摔下来,中学时一起逃课听戏,出国前在码头告别。
但关于保定、关于僵尸、关于塘沽炮台,还是空白。
这样也好,沈青崖想。
吃完饭,兄弟俩坐在阳台喝茶。
秋夜凉爽,星河灿烂。
“哥,”白羽忽然说,“我昨晚做了个梦。”
“嗯?”
“梦到一只白色的狐狸,在月光下跳舞。她跳得很美……但好像在哭。”
白羽看着夜空。
“醒来时,我枕头湿了一片,可我明明……不记得认识什么狐狸。”
沈青崖握紧了手里的茶杯。
温热的茶水透过瓷壁传递到手心。
“梦而已。”
“是吗?”白羽转过头看他,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
“哥,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沈青崖迎上弟弟的目光。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把一切都说了:镜子、狐妖、契约、那场生死搏杀,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白羽的眼睛太干净了。
像没被污染过的湖水。
“没有。”他最终说。
“你好好养身体,别胡思乱想。”
白羽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笑,没再追问。
夜深了,沈青崖回到自己的住处。
他洗漱完,照例把镜子放在床头,对着月光,然后他躺下,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间,他听见有人唱歌。
是很古老的调子,词听不清,声音轻柔婉转,像隔着水传来。
他睁开眼,看见床头镜面泛着柔和的紫光,光里隐约有个白色的人影,背对着他,长发及腰,轻轻摇摆,像是在跳舞。
他想出声,却发不出声音。
人影跳了很久,然后慢慢转过身。
是胡十三娘。
但不是他见过的任何样子。
她穿着月白色的古装,面容清丽绝伦,眉眼含笑,嘴角却带着一丝凄然。
她朝他伸出手,手指几乎要碰到镜面。
然后她开口,声音直接响在他脑海里:
“等我……”
“下次月圆……”
镜面暗下去,歌声消失。
沈青崖坐起身,额头上都是汗。
他抓起镜子,镜面冰凉,映出他自己惊疑不定的脸。
是梦吗?
他看向窗外,月正中天,圆满如银盘。
距离下一个满月,还有二十九天。
第二天,沈青崖照常去学校上课。
讲的是唐代志怪小说里的狐仙故事,学生们听得入神。
下课铃响时,有个女学生举手问:“沈先生,您说狐仙报恩是真的吗?”
沈青崖收拾讲义的手顿了顿。
“故事而已。”
“但有时候……真相比故事更离奇。”
他走出教室,秋阳正好。
校园里梧桐叶落了一地。
走到办公室楼下时,门房大爷叫住他:“沈先生,有您的包裹。”
是个小木匣,没写寄件人。
沈青崖拿到办公室,打开。
里面是一面崭新的小手镜,铜框雕花,镜面澄亮。
镜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只有两个字:
“谢谢。”
字迹娟秀,是女人的笔迹。
沈青崖拿起镜子,对着光看。
镜面映出他的脸,也映出他身后。
书架前,似乎有个穿月白旗袍的女子身影,一闪而过。
他猛地回头。
办公室里空空如也,只有阳光斜斜照进来,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他转回来,再看镜子。
镜面里只有他自己。
但他知道,那不是错觉。
沈青崖将镜子收进抽屉,和柳七给的文件放在一起。
然后他坐下,开始准备下一堂课的讲义。
窗外,秋风吹过,梧桐叶又落了几片。
日子还要继续。
讲课、研究、照顾弟弟、偶尔处理些特别的咨询。
总有人听说沈先生懂些神神鬼鬼的事,找上门来。
他不再抗拒。
沈家的传承,总得有人接着。
夜深人静时,他会对着镜子说话。
镜面偶尔会有回应。
一道紫芒,一丝暖意,或者,在月圆夜,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在等,等下一个满月。
等一个承诺。
等一只狐狸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