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栈已是半夜。
苍梧子闩好门,在门缝窗缝都撒了层香灰——云爻认出那是防窥探的药粉。老人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
“师父,烛阴可信吗?”云爻问。
“一半一半,”苍梧子坐到床边,开始拆胸口的绷带,“守帛司的人,嘴里没几句真话。但他说你爹那段,不像编的。”
伤口已结痂,边缘泛着异常的金色。云爻一惊:“您的伤……”
“那青铜刀上有‘正纹’,砍伤会残留法则之力,愈合慢。”苍梧子抹上药膏,“不打紧,再过几天就好了。倒是你,接下来三天得练两件事。”
“什么?”
“一,隐藏气息,”苍梧子盯着他,“现在你就像黑夜里的火把,稍微有点修为的都能感觉到逆帛纹。得学会收敛。”
“二呢?”
“二,感应帛片。”老人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片指甲盖大的青色碎片,闪着微光,“这是我年轻时捡到的残片,只有两个字。你试着感应它,记住这感觉。拍卖那天,真货假货,全凭这感觉分辨。”
云爻接过残片。触手冰凉,胸口纹路立刻有了反应,微微发热。他闭眼集中精神,果然感觉到碎片散发的微弱波动——像心跳,有规律地起伏。
“感觉到了?”
“嗯,像……活物在呼吸。”
“天书残片确实有‘活性’,”苍梧子点头,“它记载天地法则,自然会与法则共鸣。假货没这波动。你多练,练到一丈内就能分辨真假。”
接下来三天,云爻足不出户。
白天练隐藏气息。盘膝坐床,集中精神压制胸口纹路。起初很难,那纹路像脱缰野马,稍不留神就亮起来。有次楼下店小二送饭,他气息一乱,纹路骤亮,小二当场昏倒——是被法则波动震晕的。
苍梧子把他骂了一顿:“你想把守帛司全引来吗!”
后来渐渐找到门道。他发现自己情绪越平静,纹路越温顺。于是试着想些平和的事——部落里安静的午后,雷泽没干涸时的水声,甚至梦里那对男女织帛的画面。果然有效,纹路光芒渐暗,最后只剩皮肤下极淡的金线。
“成了,”第三天傍晚,苍梧子验收,“现在你像块石头,普通帛卫三丈外感觉不到。但遇到烛阴那样的高手,还是会被看穿。”
晚上练感应。那小残片被放在房间各处,云爻蒙眼找。起初只能感觉到尺内,后来渐渐扩大到整个房间。最后连藏在房梁缝里都能精准定位。
“天赋不错,”苍梧子难得夸奖,“比我当年强。”
第三天酉时,两人准时到河滩。
烛阴已等在那里,换了身不起眼的灰布衣,但腰间的青铜刀没藏——在黑市,带刀反而安全。
“跟我来,”他简短说,“拍卖在‘鬼船’上。”
所谓鬼船,是河心一艘报废的楼船,三层高,破败不堪,但今晚每扇窗户都透出灯光。船周围停着些小船,不断有人划过去,登船。
烛阴租了条小船,三人划向鬼船。靠近时,云爻胸口纹路突然一跳——船上有强烈的帛片气息,不止一块。
“感觉到了?”烛阴看他。
“嗯,很多……至少有五六块真货。”
“鬼爷这些年没少挖坟,”烛阴冷笑,“但他最宝贝的,是今晚压轴的那张‘四时祭坛图’。”
登船要交钱,一人一两银子。烛阴付了,守卫放行。船里比外面看着宽敞,一层大厅摆了二三十张桌子,已坐了大半。形形色色的人——富商、武者、道士,甚至有几个穿官服的,都遮遮掩掩。
烛阴带他们到角落一桌坐下。刚落座,云爻就感觉好几道目光扫过来,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又移开。
“被盯上了,”苍梧子低声。
“正常,”烛阴倒了碗粗茶,“生面孔总会引人注意。别乱看,等拍卖开始。”
等了约莫一刻钟,大厅坐满。台上走出个干瘦老头,穿绸缎袍子,戴玉扳指,脸上有道疤从额头划到嘴角——鬼爷。
“诸位安静,”鬼爷开口,声音尖细,“老规矩,价高者得,钱货两讫,离开鬼船概不负责。”
第一件拍品是块玉璧,说是周王室旧物。几轮竞价,被个胖子买走。接下来几件都是古董兵器,云爻不感兴趣,只闭目养神,用刚学会的感应能力扫描全场。
二楼包厢里有三处帛片气息,都很微弱,是小残片。三楼最强,就在鬼爷出来的那个房间。
“压轴的来了。”烛阴突然说。
鬼爷亲自捧出个木匣,打开,里面是张泛黄的帛片,一尺见方,上面画着地图,标着山川城池,还有四个醒目的红点。
“四时祭坛方位图,”鬼爷高声道,“起价,一百两黄金。”
大厅哗然。一百两黄金,够买下整条街的店铺。
“一百一!”立刻有人喊。
“一百五!”
“两百!”
价格飞涨。云爻盯着那帛片,眉头越皱越紧——不对劲。地图散发的波动很弱,断断续续,像快熄灭的油灯。而且波动不自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维持着。
“假的,”他低声对烛阴说,“波动很虚,撑不了多久就会散。”
烛阴眼神一凝:“你确定?”
“确定。真货的波动像心跳,平稳有力。这个像……喘不上气。”
价格已叫到三百两。烛阴突然举手:“三百五十两!”
全场一静。鬼爷看向他,眯起眼:“这位朋友面生,带够钱了吗?”
烛阴扔出个布袋在桌上,袋口松开,露出金灿灿的小金锭。鬼爷使个眼色,手下过来验了,点头。
“三百五十两,还有更高的吗?”鬼爷问。
无人应声。这价格太高了。
“成交!”
烛阴上台,交钱,拿过木匣。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展开帛图,仔细看了片刻,突然笑了。
“鬼爷,”他抬头,“这图是假的吧?”
大厅死寂。
鬼爷脸色不变:“朋友,话不能乱说。鬼市规矩,钱货两讫,出了门真假自辨。”
“我没打算退,”烛阴卷起帛图,“只是好奇,真图在哪?”
“这就是真图。”
“是吗?”烛阴手一抖,帛图突然燃起绿火,瞬间烧成灰烬。灰烬中,落下几片薄薄的玉片——是伪造波动用的“共鸣玉”。
全场哗然。鬼爷脸色终于变了。
“小子,你找死。”他冷冷道。
“找死的是你,”烛阴手按刀柄,“拿假货糊弄守帛司,你有几个脑袋?”
听到“守帛司”三字,大厅里一半人站起来,手摸向武器。另一半人往门口退,准备跑。
鬼爷盯着烛阴看了几秒,忽然大笑:“守帛司?你以为抬出名头就能吓住我?在这鬼船上,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他拍手。二楼三楼涌出数十个黑衣刀手,堵住所有出口。烛阴扫了一眼,神色不变。
“图是假的,但真图你一定有,”他说,“交出来,我留你全尸。”
“狂妄!”鬼爷怒喝,“给我拿下!”
刀手扑来。烛阴拔刀,刀光如雪,瞬间斩倒三人。苍梧子也动了,枯掌拍出,掌风竟将两个刀手震飞。
云爻没武器,只能躲。但他发现,当刀手靠近时,胸口纹路会提前微跳,像预警。他靠着这预警,险险躲过几次劈砍。
混乱中,鬼爷往后退,想从暗门溜。烛阴眼尖,一刀劈开挡路者,直追过去。云爻和苍梧子紧跟。
暗门后是条狭窄通道,通向底层货舱。鬼爷跑得飞快,但烛阴更快,几个起落就追到背后,一刀斩下——
“铛!”
刀被架住。架刀的是个蒙面人,从阴影里闪出,手里也是青铜刀。
又一个守帛司?
烛阴一愣,蒙面人趁机一脚踹在他胸口,借力后翻,抓起鬼爷就往后窗跑。窗外是小船,显然早有准备。
“追!”烛阴咬牙追去。
四人先后跳窗,落在小船上。蒙面人砍断缆绳,小船顺流而下。烛阴正要追,岸上突然射来十几支弩箭,逼得他挥刀格挡。
就这么一耽搁,小船已漂出十几丈。
“他们跑不了,”烛阴冷笑,吹了声口哨。远处河面突然亮起火把,三艘快船包抄过来——他早有埋伏。
蒙面人见状,竟一掌将鬼爷打落水中,自己跳向另一艘路过的小船。鬼爷在水中扑腾,被烛阴的人捞起。
快船围住那艘小船,蒙面人无处可逃。他站在船头,忽然摘下面具——
是妘姜。
云爻如遭雷击。
月光下,妘姜的脸依旧苍白,但眼神冰冷锐利,和部落里那个祭司判若两人。她看着云爻,又看看烛阴,忽然笑了。
“烛阴大人,没想到是你,”她说,“更没想到,你还真把这小子带来了。”
烛阴握刀的手一紧:“你认识我?”
“守帛司三级帛卫,左眼重伤,擅长追踪,”妘姜慢条斯理,“你的资料,我三年前就看过。只是没想到,你会和逆写者混在一起。”
“你是谁?”
“我?”妘姜笑了,“我是守帛司派到云梦部落的暗桩,监视天书残片的下落。三年前云沧找到残片,就是我上报的。他该死,他儿子——也该死。”
云爻浑身发冷。原来如此。怪不得她要陷害他,怪不得她袖口有金色碎屑。一切都是计划。
“真图在哪?”烛阴问。
“在我这儿,”妘姜从怀里摸出块折叠的帛片,和刚才烧掉的那块几乎一样,但波动强得多——是真货,“但你拿不到。”
她手一扬,帛片飞向空中,同时袖中甩出颗黑丸,砸在船板上。
“轰!”
黑烟炸开,刺鼻辣眼。等烟散尽,妘姜已不见踪影,只剩那块帛片飘然落下,被烛阴凌空接住。
“追!”他下令。
快船四散搜索,但夜色茫茫,河道纵横,哪还有人影。
烛阴展开帛图看了一眼,点头:“是真货。”他看向云爻,眼神复杂,“你都听到了?”
云爻木然点头。
爹是被妘姜害死的。整个部落的祭司,是守帛司的暗桩。他被献祭,被追杀,全因为三年前那块帛片。
“为什么……”他喃喃。
“天书残片的力量太大,守帛司不允许流落在外,”烛阴说,“你爹不肯上交,就得死。你继承了残片,也得死。这是规矩。”
“狗屁规矩!”云爻低吼,胸口纹路骤然亮起,金光刺眼。周围河水突然翻涌,掀起浪头。
烛阴和苍梧子同时后退。
“控制住!”苍梧子急喝。
云爻咬牙,深呼吸,强行压下怒火。纹路光芒渐暗,河水恢复平静。他抬头看烛阴,眼神冰冷。
“你要杀我吗?”
烛阴沉默良久,摇头。
“不,”他说,“我和妘姜不是一路人。她要的是清除所有逆写者,我要的是查清守帛司内部的鬼。你活着,对我有用。”
他把帛图扔给云爻。
“拿着,这是你爹用命换来的东西。四时祭坛里,或许有更多真相。去不去,随你。”
云爻接过帛图,触手冰凉。他看向苍梧子,老人点头。
“去,”云爻说,“我要查清楚,我要——报仇。”
烛阴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少年,眼里闪过一丝什么,像怜悯,又像期待。
“那就上路吧,”他说,“妘姜不会罢休,守帛司也会追来。前路只会更难。”
云爻握紧帛图,望向黑暗的河道。